然而,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却让我眼前一亮———既然是“烙痕”,我为什么就不能也还它一个烙印?对,用火烙,古代称作炮烙,虽然是极刑的一种,但好处毕竟是见不着血。对,这就叫以牙还牙!以烙还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赘肉啊,赘肉,既然切除了你们还可以长合,烫焦了,让你们变成一堆黑炭、一堆灰烬又将如何呢?再说,庙里的和尚们受戒,不也就是在头上简单地烫上几个疤么?相信除了肯定有些疼痛外,并未曾有人为此丧过命……我越想心里越踏实,并且也越来越亢奋了…… 时值深夜,姑姑早已熟睡,我穿上棉毛裤,披件外套,蹑手蹑脚地爬起身,将外间的煤球炉拎进房来,又找来一根火钳,再端进半脚盆清水。然后,并没有举行任何仪式,也没有做任何的祷告,我就一下子打开了炉门。待到火苗腾腾地蹿起来,我方将那火钳的两端大腿一样叉开,分插进两个通红的炉眼中去。眼看着火钳的两腿一点点红起来,我心跳立时加快,热血沸腾,周身体汇着一种即将走出地狱,却又似乎是奔赴刑场的激动和不安、兴奋和恐惧…… 我在床前的踏板上垫一块毛巾坐下,右手则谨慎地从炉眼里缓缓抽出已然烧得通红的火钳……蓦地,我猛然意识到,我其实是在用自己的手向自己的身体行刑,而我的双手正是那个面目狰狞的刽子手……所以,我的手忽然颤抖了……不过,我并没有放弃,仍旧坚持着。我也相信,后来是那炉膛里彤红的炉火,火钳尖尖彤红的色彩,既烘烤着我,也鼓舞着我,诱惑着我,使我重新稳定住自己,终于义无反顾地将火钳直直地戳向我的“半封半闭”的“赘肉社会”…… 但是,就在这即将“破旧立新”的瞬间,就在我的毛发已然触着火钳的尖尖,并且“吱”地散发出一股难闻的焦糊气味的那一刻,我还是迟疑了…… 火钳的尖尖终于渐渐地冷却,而那诱人的红色也终于褪尽。我只得重新回炉加温。待到它重又烧得火热通红,又一次从炉膛里拔出,执掌在我手中时,我凝视着它,忽然起了一种错觉——满心以为我手握的这把火钳已然不是火钳,而是我遍寻不着的那把足可以开启我身体的大门的钥匙,我就鼓起勇气,对准我那儿,然后闭上眼,颤巍巍地捣下去…… “吱……”火钳的尖尖才稍稍触着我的皮肤,我就痛得差不多晕厥过去,而那火钳也随即从我手中脱落,砸在半盆清水中,“嗤嗤拉啦”“咣咣当当”地击起一片温暖而惨然的白雾…… 那晚的经验,除了给我的身体留下难以言说的疼痛的记忆外,后来还给我大腿根部留下一道不大不小,不长不短的伤疤。但这种基于愤怒和焦躁的“革命性”尝试,对于破坏我“半封半闭”的身体而言,却可以说是一无所获。事后,我很为自己的鲁莽和愚昧而懊悔,也在心里老实承认:若在战争年代,我其实是做不得英雄的。江姐的手指可以钉进去十根竹签而面不改色心不跳,而我,充其量能够熬过五根竹签不招也就不错了。 还好,因为我没有用力(潜意识里也不敢用力),火钳只伤着一些浅表的外皮,我用红霉素眼药膏涂抹涂抹,不出两个星期竟也好了。 然而,不管怎么说,在经历了一次自己向自己行刑的经验后,我多少变得有些坚强起来,也不如先前那般绝望了。我也认真地思索起我的“半封半闭”的身体究竟是由一种什么样的内在机制造成的……同时意识到,我那个打开的“通道”之所以还会重新长合起来,一定是因为我身体的内部潜藏着一种巨大的抗拒“开放”和“改造”的力量。这也许就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随便毁弃”的道理。或者,我的“闭锁”也许确实是天神所贴的一张封条,揭不得、撕不得的……既如此,一切人为的抗争还有什么积极的意义呢?充其量也不过是多受些痛苦,多讨些羞辱和没趣罢了。 我心意已定,便打算找吴源好好谈一次。但每次要约他前,我总会打退堂鼓。我知道这一步跨出去,可就再也退不回来了,正所谓“覆水难收”。 这是秋日的一个黄昏,夕阳西照,丛林如血,湖上清风徐来,水光灿然一片。我和吴源赶上了末班船,是那种划桨的小木船。 “来呀,坐到这边来一起划。”他朝我招招手,便自顾自地将那支桨插入清澈的水中。大约感觉到我依旧坐在船头,并没有如以往一样迅速向他靠拢,他于是又道:“怎么,快来呀!” “你一个人划吧,我不舒服。”我说,冷冷地睃了他一眼,再将目光朝船头所指的方向瞟去。 “石玉,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吴源终于觉察到了我的怪异,扔了手中的桨,朝我所坐着的船头一晃一晃地迈过来。 我的眼泪痛痛快快、洋洋洒洒地流了下来。 “石玉,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那个分外熟悉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我却听不到。那对温热的手掌又抱住了我的脸,我却看不见,也感觉不到。 我恍惚已不是坐在一条小船上,而是仰卧在一只小小的木盆中……我的泪水是那飞扬的雨滴,我的内衣是那青翠的荷叶,我的噩梦是那滔滔的黄水…… 我本漂着来,还当漂着去。 我不知道吴源是什么时候将我抱在他的怀中的。 但我分明听到了公园里的大喇叭在响———“还船的时候到了。该上岸了。” 我这才知道,这船上的一刻原来也恍如一梦。 这也是分手的号角吹响了。可我还没有来得及向这位有着体温的幻影说一句离别的话。 我怕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了。 我病了,并且一直说着热昏的胡话。 这是我醒来后,吴源告诉我的。后来,我又看到了尹华,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想,我肯定还是在梦中,就又沉沉地闭上眼。 等我再一次醒来时,尹华不见了,但吴源还在。 “你为什么还不走?船已经靠岸了。”我说。 但他不懂,也可能是装不懂。 “尹华呢?”我忽然问。 “我在这儿。”她说,从吴源的身后闪了出来。 “你怎么还在这里?回去,快回去!你爸爸出车祸死了,刚刚。”我说,感觉到虚空中又有一张大网将我奋力朝后一拉。我于是又昏睡过去。 我是一星期以后出院的。 |
创建时间:2006-6-10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