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这么说,《无情的情人》这部影片是我一生所拍影片中最艰苦的一部。它的艰苦程度超过我拍所有其他影片的总和。 也可以这么说,做《无情的情人》的制片人,使我在经营、管理、与人相处、协调各个不同部门,保证拍摄正常运转,独立承受资金风险及保证投资的回收等各方面得到了极大的锻炼,是日后我办企业当老板的第一所也是最有效的实践大学。 但在当时,我根本不可能意识到这些。在这次的台球桌上,我要打的是另一只球。一个人假设他经历了一桩重大的事件,克服了一个巨大的困难,他就会在心理上思想上成熟许多。 《无情的情人》影片从开始设想到最后枪毙不让放映,我自己经历了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飞跃,我好比是当年孙悟空被太上老君扔进炼丹炉,多酷烤一天便多凝炼一层,直到最后成了钢筋铁骨,火眼金睛。 我曾经很爱掉眼泪。在小的时候屁大一点事情便眼泪汪汪。待积少成多后再眯缝着眼睛一眨,大颗大颗的泪珠就像珍珠断了线滚落下来,惹得叔叔阿姨大哥大姐们怜爱不已。 后来大了一些偶尔掉眼泪,在恰当的时候恰当的场合也能起到惊人的效果。 再后来随着环境的改变,眼泪只得越来越“内向”,越来越吝啬,不说眼泪往肚里流,至少已是“女儿有泪不轻弹了”。 现在一天之内我由被人宠惯了的明星摇身一变为独立制片人,成了大家的阿姨、领导、中心、决策者,可以说再也没有掉眼泪的资格了。 不是说你不能掉眼泪,法律也没有禁止你,可是掉眼泪没有一点用处这是肯定的。相反会让别人笑话,使周围的人对跟你干事、受你领导没有信心。你得在任何情况下保持乐观主义的风格去鼓动别人、激励周围。 《无情的情人》是徐怀中在一九五七年创作的剧本。一九五九年发表在北影刊物《电影创作》上,当时引起了很大的轰动。许多导演都想拍摄它。 十年以前,北影导演李文化曾组织过摄制组要拍摄这部影片,由我和张连文担纲主演,分镜头剧本都写好了,又不知为了什么下马了。正是那时使我得以知道这个剧本,并且喜欢上了这个剧本。 这个剧本是个敏感的题材,回想起来,当初选这个剧本作为陈国军导演的第一部影片是有些轻率、盲动了。 在热血冲昏了头脑的当时,我们想不到这么多,年轻的我仍然存在着几分纯真的心理。艺术至上的观点一直占了主流,我相信人定胜天,事在人为。 我不可能认识到在中国做任何事都不能脱离政治,你想远离它,它会来找你,这是我后来得知的血的教训,可是一切已经晚了。我已经交付了昂贵的学费。 不过,我还是明白事情得悄悄地进行。如果还没拍好就闹得满城风雨,那么这部影片就肯定拍不成了。首先得让它成活。我们找到了剧本的编剧徐怀中,很顺利地得到了他的支持。 然后开始改编剧本。改掉原剧本中敏感的部分,使它变成一个简单的、家族复仇的题材。这当然非常非常可惜,可是没有办法。 陈国军开始发挥他的才华。他把剧本改得很精彩并且惊心动魄。我忙着组建摄制组,做好后勤工作。 摄制组的班子来自五湖四海,也有相当一部分来自北影厂各个车间。在当时的中国电影厂中北影是当然的“老大”,厂里的职工都是全国各地抽来的精华。谁都知道,在北影当导演是最不容易的。 别说是第一部上戏的小导演,就是凌子风、谢铁骊、张水华这样的大导演,对摄影、美术、道具、服装各部门都得客客气气、商商量量,绝不能颐指气使。据说,北影一位女导演第一次拍戏,师傅们都不听她的,动不动就给她脸子瞧使拍摄困难重重,最后这位女导演当众大哭,一边哭一边说:“我干什么要来当这个导演!” 陈国军当导演就更不消说。他来自长影,又是年轻人,可以说没有丝毫的基础,虽然大家看在我的面子上与他在一起合作,可是骨子里不可能服气。组里的进展及安定团结全靠我一个人来维持。 只要陈国军讲话有一丁点不准确就有人当场顶撞他,每到此时总是我堆满了笑容藏起我的“骄娇”二气出来打圆场。差不多每次总是以陈国军的忍让为结束,我开始体会到作导演其实很可怜。 为了联络感情我用宝贵的“日理万机”时间来陪师傅们打麻将,连撒娇带哄十八般武艺用上拖着摄制组转动。 往日心高气做、咄咄逼人的刘晓庆无影无踪。不消说我从心里感谢大家能够来帮陈国军的忙。在电影界多年我从来没有因为电影拿到过一分钱的报酬,由于对这一点深恶痛绝,我决定改革,在组里实行片酬制。 我自行拟定合同,条款全是自己心想而成。合同里写上报酬多少,补助多少,工作多少天以及惩罚条例等等。我知道这种做法在中国电影界还是第一次,于是在合同里写上要严格保密,并要求每人签字,我签字,盖上摄制组的章,再妥善保存。 可是事实证明我这样做似乎早了些。我没有想到中国还不具备这样的环境、气候、土壤,更重要的是,中国的电影人还没有这样做的心理准备。 我们的外景地是在四川阿坝藏族自治区。那是一个边远的少数民族集居地。我在音乐学院的同班同学有许多都分配在这里的州文工团。 这里是高原,开水只能到六十度,米饭也煮不熟,高山反应是很厉害的。在我们刚翻过雀儿山进入阿坝州时,停车下来活动活动双腿,当场就有好几个人由于缺氧昏倒了。 平日在其他摄制组里发生这样的事,最多我只是看看热闹问候一下以示关心就可以了,现在发生这些事情全得我一个人忙前忙后来回张罗。我只有一边张着大嘴哈气,一边下达命令,像一条挣扎在河滩上干渴的鱼。 过去是一切事情别人都替我安排好,现在是一切事情我替别人安排好,全部的秩序都倒过来了。 第一次拍电影给酬劳使大家觉得有了摇钱树。有钱赚不赚白不赚,当然是多多益善。过去是由国家控制反正没钱,现在是由我个人管理不能让钱都进了我自己的腰包。人们完全不能理解我恨不得掏出自己的钱来拍片的心清。事实上我从头到尾没有拿过一分钱酬劳,可是没有人相信。私欲和贪婪像决了堤的洪水开始泛滥。 |
创建时间:2006-6-10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