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后,我在橱柜里找到了面灯,准备按着华夏的吩咐把面灯拿到外面去送灯。我找到了四盏生肖灯和若干百花灯。 “这是怎么弄的?真可爱啊。”于阳小心翼翼地拿着那些面灯挨个把玩着看,小孩子一样啧啧称奇。 “都是用面捏的啊,用面捏好后,上好颜色再放在锅里蒸孰。我们小时候,很小的时候听我们的外祖母说,正月十五的那天都要送灯,为自己送也为祖先们的亡灵送。对活人来说,送灯就是送病去灾保佑在新的一年里健康平安。对亡灵们来说,就是祝福他们让他们安息吧。送灯的时候家家门前都要点上几盏灯,家里有几口人就有几盏大灯。其中送祖先的小灯还要一直从家门口排到村外的坟地里去呢。那些灯大多数都是灶灰拦上煤油做成的。只有讲究的大户人家才用面塑的。我们家在正月十五的早上,家里的女人――必须得是主人,不能用仆人――就洗了手,挽了衣袖,褪下了镯子,把雪白细嫩的小手插到面里和面捏灯。――我小时候总从彩色的面灯在雪白的小手,鬓香钗影,和闪光的凌罗绸缎中闪烁的情影联想的某种神秘的意象啊,像生和死,亡灵和活者什么的。――那些灯都被捏成十二生肖的样子,家里的人属什么属就捏什么,那时家里人多,十二生肖都能捏全了呢。生肖灯都摆在家门口,一大长排的动物,倒像是动物开会。给老祖宗们送的灯也是用面捏的百花灯,要从门口一直摆到坟地里去呢。虽然说是这么说,可我们都没见过。我们小时候也只见过煤油撒的灶灰灯,后来才用蜡烛代替了。现在华夏也不知在哪学的捏出这些面灯来。看来华夏是一心要恢复我们家鼎盛时期的习惯呢。只凭想象力来寻找从前的差不多已经消失的生活痕迹,华夏一定通过非凡的努力才能做到吧。” “那,这个是我。”于阳拿起那个猴献蟠桃造型的面灯像揭露了什么重大发现似地兴奋说,“怪不得华夏早上问我属什么属性呢。在城里谁还记得属什么呀?我想了半天才想出来。华夏这是把我当成了自家人来关心啊,她真是有心。”于阳就这么轻易被感动了,爱不释手地摆弄着那个脸部和蟠桃都染着红色的面猴傻笑着唏虚不已。 “应该点起来了,按规矩是天一黑就要点起来呢。”我说,一把拿过于阳手里的面灯,捧着来到屋外。 四个生肖灯,大门的两边一边两个。我在大门柱旁用手挖了一个直上直下的雪洞,又把雪洞周围的雪拍实,才把面灯放入雪洞里。这也是传统的放法。这样放置灯火一来防止风把灯吹灭,二来也防止火花跑到外面去引起火灾。于阳拿了另两个面灯,学着我的样子做了个雪洞,又轻轻拿起面灯把它们放置好,一步一步地学着我,态度认真虔诚的像我是送灯仪式的权威。放好了面灯后,他满意地向我笑笑,完成一件重要的事似的,脸上现出心满意足的神情。于阳的认真态度倒像是他要开始学这个村子里的文化传统似的。面塑的动物们的腹部上都有一个圆形的凹槽。槽的中心伸出一根细棉线做成的芯子。把凹槽里填满油,用打火机一碰芯子,一朵红色的火焰花就盛开在小动物们的身上了。火光照着,肥白可爱,憨态可掬的面塑的一只小猴、两只小狗和一只公鸡就像要活起来似的,生动。我把百花灯也一一点好后――那些百花灯按一尺一个的距离从大门口排到大道上就没了,想必华夏没有那么多时间来做很多的面灯,因此为老祖宗的亡灵们送的灯就应付了事地到此为止了――回到于阳身边坐了下来。于阳早已经点好了他那边的两盏灯,并顺势坐在雪地上看着灯们傻笑。他点灯的时候拿了代表他自己的那只小猴和一只小狗,把它们放在一个雪洞里。我不由得猜想那只小狗,在他的心里是代表华夏还是代表我呢?我心里这么想着,开口说出来的话却是:“象这样点这么多这样的灯真是浪费啊。劳民伤财又什么实际的意义都没有。” “看,真壮观!”于阳像没听到我的话似的,转着头四处看着说。 在我们的周围,一排排灯火连缀成的长蛇,穿过村庄,越过田野,一道道蜿蜒着爬向四面八方,最后消失在我们目力不极的地方。从我们所在的角度望上去,那些一直伸向山顶的灯火倒像是与黑沉沉的天幕接轨,升上天幕后头去了。也像是满天闪亮的星星都落向了人间,洒的漫山遍野都是闪烁的微光。 “这么长排的灯火就是村民们为祖先送的灯啊。”我说,“祖先们住着的坟地都在山上,灯火当然就要排到山上去了。一家一排,所以才有那么多啊。这些灯火不是蜡烛或是面灯,只能是灶灰掺煤油做成的。” 于阳没有说话,眼球上反射着点点灯火的微光。他的意识也沉醉在灯火壮观的阵仗里去了吧? “要说实际意义,除了吃穿睡,什么又有实际意义呢?”我以为于阳会沉默下去时他忽然说。“文化传统看起来对生活没有实际意义,可是这些东西都应该是融在我们血液里,是我们血液的一部分啊。有了这些东西我们才算有了根啊。可是我们在城市里生活的太久,早已经把这些东西都忘光了。――你想,如果我们这时要是在城市里,我们会怎么过这个正月十五?” 我试着想了一下,然而我脑子里闪现出来的只是闪着冷光的霓虹灯,舞厅里疯狂的蹦的,及板着面孔一般的高楼大厦。大厦里华丽然而浅薄的没有任何意义的装饰物……一股厌倦的情绪迅速侵占了我的大脑。我默默无言。 “没意思,是吧?下午躺在炕上的时候,我不知怎么想起我这一辈子的生活来。我想起的是什么呢?我想起了林立在城市街头的那些广告牌。我从美院出来就以画广告牌为生啊。本来是想等挣点钱后再画我想画的东西。可是有一天我发现我有钱了,对画的感觉却没有了。没有了,一点都没有了。我站在画广告牌的架子上看着那些广告画。那上面只有技巧,成熟的无械可击的技巧。可是除了技巧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也就是说,那些广告画只有空洞枯燥的形式。没有灵魂,没有激情,没有态度,没有理解和理想。除了空洞就是空洞。我就想那些广告牌就是我啊,也是我们城市的写照啊。我原以为是我画广告太久了,失去了对画的感觉。也就是说艺术的感觉在我身上死亡了。这想法真比死亡还让我恐惧啊。现在想想不是那么回事。真正的原因是我们这些城市人失去了文化信仰啊。良好的文化信仰是一方水土上的灵魂啊。有了这个灵魂人的思想和行动才有了方向。那么艺术感觉也会找到方向。可我们现在呢,原有的文化传统都被外来的文化冲击的粉碎,外来的文化又只学了皮毛,这情景就像我昨天看到汉堡店里的村民用筷子吃西餐一样。自己不觉得什么,可是实在怡笑大方啊,也实在太肤浅了。这么肤浅的文化思想我们能创造出什么艺术来啊。我早知道你朋友为什么自杀,她就是因为找不到方向不知道何去何从才选择了死亡。我不明白的是,她曾到过这个地方。难道她就没发现这里到处都洋溢着古老文化的影子吗?啊,看,那是什么?”忧伤地感慨着的于阳忽然指着西边的大道说。 铺着白雪、伸向西边更深的山里、两边排满灯火的大道像缀满璀璨明珠的白玉带。在玉带的尽头有一团灯火闪烁的明珠般向我们这边滚动。近了,才看出原来是一些带着灯笼乘雪橇夜行的人。 雪橇队很快到了我们面前。这是一个由很多人很多架雪橇组成的队伍。雪橇都是小型的用人力挥动冰钎支撑雪面向前滑行的单人型。翘起的雪橇前端上都挂着一盏灯笼。雪橇快速滑行,桔红色的水一样的灯笼光就在积雪的路面上流动,在这些人的身上闪动。这些人都穿着鲜艳的色彩斑斓的衣服。头上扎着各色布条绕成的绚丽的包头。包头长长的尾端顺着额头太阳穴的部位垂挂下来,随着人抬手支撑冰钎的动作和雪橇的动势前后飘抚。脸上的面具在这飘动的彩条间乍隐乍现。他们的脸上都戴着面具。靛青的深绿的支着尖牙的山鬼,红脸的灶神,长白胡子笑弥陀样红光满面的南极仙翁,怒目圆睁头上顶着一个“王”字的深黄色老虎头的山神,面目狰狞的天龙八部……种种仙鬼神怪的脸在暗淡的灯光下闪着光怪陆离的光晕。这光晕又在我头脑里激起阴森可怖的印象。他们的手上还拿着其它的物事。我仔细看了看,发现那是扭秧歌舞用的乐器和高跷。 这些人滑动着雪橇,风一样从我们面前掠过去了。 “这是干什么呀?那面具挺好。” 于阳早已经跳起来跑到路边好奇地站着看着。那些人一过去,于阳就这么问。 “他们可能是扭秧歌的。今天晚上不是秧歌大汇演么。听老人讲,过去,每年正月十五都要跳秧歌舞来祭祀天地间的鬼神魔怪,取悦他们,让他们保佑村民们一年的风调雨顺,以求得来年庄稼的大丰收。所以扭秧歌的人都要扮成那些鬼神魔怪的模样啊。据说在大运动期间,这种祭祀舞停止了。有一年,大概是大运动结束后的又一年吧,我刚记事呢,那一年山上暴发了泥石流,把好几个人家的房子都淹没了呢。泥石流的暴发可以说是在大炼钢铁的那一年把山上的树砍光了才造成的。可村里人认为是因为村里人在大运动期间做孽太多,山神发怒了,才借着泥石流惩罚人们。村里人就决定要跳秧歌舞来祭祀鬼神天地,请他们息怒。就是那一年,跳秧歌舞的风俗才恢复了。村里人相信这种舞蹈可以和鬼神勾通。跳这种舞踏还得专门训练啊,据说走错了舞步就无法与神灵勾通,所以得有专人来教。教这个舞蹈的人叫端公师。现在想想也就是大仙。这么说起来,大仙是萨满教巫师的别称呢。――有点奇怪呀,我记得小时候扭秧歌的人扮成鬼神魔怪时只在脸上用油彩画画就可以了,现在怎么戴起面具来啦?而且,外村的人进另一个村子时得敲敲打打还要吹着喇叭,告诉那村的人他们来啦,村里的人就得大放鞭炮表示欢迎和感谢。怎么这些人这么安静呢?看他们那样子真像从山里来的真的妖怪呢。”我不安地说。那些人手里拿着的高跷等物也像是妖怪们的可怕的武器。而他们那行走间的整整齐齐的队伍尤其令我不安。按着以住的习惯,扭秧歌的队伍虽说走的也整齐,但那队伍应该是活泼快乐喜气洋洋的,所到之处都充满了笑声。可是这个队伍是安静而沉闷的,然而却并不显得萎靡,整个队伍看起来像一股裹着强大力量的泥石流顺着大道向前涌动。 又有几队这样的队伍从我们面前滑了过去。 “看这迹象要出什么事似的。可是这些人都是外村的人啊,他们总不会参与本村的事吧。”我说。 而于阳却只对那些面具发生兴趣。他只管看着那些人脸上的面具发出啧啧的叹息声。 |
创建时间:2006-6-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