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雪下落的势头轻柔了许多,然而更密了。我被那种强烈的感觉牵引着,拉着于阳向河边跑去。实际上漫天飘落的大雪挡住了我们的视野,地上厚厚的积雪陷住了我们的脚步,根本无法跑起来,我们只是快步走着。每走一步都踢起团团雪粉包围着我们的腿,倒像传说里神仙们的腾动驾雾。一边走我一边想起梦中的景象。昨天夜里,就是这时候那个惨厉的声音在不停地叫着华夏、华夏……我不禁向河滩的方向看过去,心里准备着看到华夏和住持抱在一起,他们的身边站着水淋淋的不断哀求的鬼。然而我只见到雪花飘飞中,天上一片黄荧荧的月亮,朦胧地从云的缝隙中挣脱出来,把一蓬蓬月光大把大把地掼下来,落得满世界都是黄色。我们就在这黄色的月光和雪光里穿过河过的柳林,来到了河滩上。一到河滩上,我们便不由自主地站住了,即而我条件反射般地拉着于阳躲在河滩上的一丛柳茅后,一动不动地看着不远处。 我们看见了河面上的那个人。 飞动的毛绒绒的雪幕后面,月亮已经从絮状的云层中挣出它的原貌。透过雪幕望过去,它是妖异的绯黄色。这绯黄色的朦胧光柔柔飘泄下来,轻纱般笼罩着这个世界,笼罩着这个世界中的这个山谷,笼罩着这个山谷平原中的一条河,笼罩着河上的一个蠕动着的人,笼罩着人身旁的雪橇和一匹静静地站立不动的马。河,已冻成了一个平展展的平面,带着妖异的绯黄色光的平面穿过飘飞着的大雪,蜿蜿蜒蜒地穿过平原,向山外伸展出去了。延着平面边沿伸展出的同样绯黄色的斜坡上,两个人如同两个黑点似的点缀在绯黄色里,他们一动不动地看着河上蠕动着的那个人。马,人,河,山谷,版画里的雕刻一样缀在一片绯黄色中。 那是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仰躺在无穷延伸着的黄绒绒的雪地上的裸体女人。女人整个人都是那种妖异的绯黄色。她的双肘抵在雪里支撑着身体。竭力向后仰着的头,努力伸着的颈,挺起的胸部,凹下去的上腹,突兀而起的下腹,两条翘起的向空中叉开的双腿,依次流畅而冲实地勾画出线条分明的女体轮廓。腿间一条闪高的黑色正向着月亮尽情张开。女人保持着这样的姿势静止着。同时她又是动着的。她的腰,臀,腿,扭动着,抖动着,抖出一个大的节奏。随着这节奏,丰满的乳房颤抖着,高高隆起的腹部也颤抖着,浑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荡着,抖着。每抖动一次,胸腹乃至全身的肌肉荡出一浪浪细微的波动撞击着她周围的空气。仿佛,含着古老原始而饱含力量的音符正从她的身体上绽放出来,在空气里跳跃成一首恒古不变的旋律。那身体分明在扭着抖着动着的旋律里大声叫着:来啊,来啊,来啊……构成这身体的每一条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兴奋着渴望着叽叽喳喳地呐喊着……落满整个身体的绯黄色的月光被这妖异的舞蹈抖碎,揉烂,逗活了,它们一小片一小片地闪烁跳动着加入了蛇一般扭动着的身体的大和唱。啊!啊!啊!……她一面发出销魂蚀骨的喊叫,一边把长发抖动得像黑色的瀑布一样蜿蜒着在月光中流淌…… 我盯着那个人。这个妖异的舞蹈,我小时候见过。小时候母亲为了给疯狂的姨妈驱邪请了村里的大仙来,大仙代替姨母跳的就是这个舞蹈。 女人在大雪中又跳了一会才爬了起来。她像是半蹲着抓起雪橇上的衣服往身上披。因为抖的太厉害,那衣服很半天才穿上。穿完衣服她又用标准的孕妇的姿势双手扶着突出的下腹蹒跚地爬上那架雪橇。然后,她手臂一扬,拍地一声,鞭稍凌空击出一声脆响,蓄势以待的马立即四蹄飞扬跑了起来。雪橇,一只梭镖般划开密密层层的大雪,向着茫茫无际的夜色里冲了进去。雪光夜色都浓稠得不可分割。梭镖刚划过,它们就在梭镖的尾端拍地一声合笼了。梭镖便被这夜的浓汁裹得朦朦胧胧,即而不见了。平展展的雪面上只留下被糟蹋了一大片的印痕,凸凹不平地记录着刚刚的一切。在她穿衣服时,曾有一瞬间正对着我和于阳。我听见身边的于阳惊噫地吸了一口气。他一定是在月光下看清了女人的那张脸。而我即使不看那张脸也知道她是谁。 她是华夏。 |
创建时间:2006-6-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