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我醒来后,试着动了动身体。胳膊腿什么的还能动。看来我还没有被冻成一条冰棍。这真让我惊奇。我可以感到我身下的火炕已失去了火力,它正把我的体温一丝丝地抽走。身上薄薄的被子又经不住空气的软魔硬泡,早已放弃了御寒的职责。结满细碎冰凌的空气乘势侵占了我的身体支撑起的被子和炕面之间的小小空间。我想我应该起来活动活动,那样我就会暖和一点。然而一种黏滞的更为顽固的懒散却使我把身体蜷得更紧地缩在被子底下。这样我这个长度一百六十二公分,体重四十公斤的瘦弱身体就缩成一个不规则的球形,仿佛胎儿在母腹中的模样。这个长了三十年的胎儿面孔憔悴枯黄,微张着苍白的嘴唇,一双死鱼一样无神的眼睛呆呆地看着这个世界。我模仿着胎儿的模样把双臂抱在胸前。然而这么做并没在我的想像里找到自己已经变成胎儿的温暖感觉。我的想象里,自己此时的样子更像一只冬眠的青蛙,蜷缩着四肢,一动不动地团在黑乎乎的被子的洞穴里等待着冻死。我这么想着就觉得一朵巨大的冰花正以我心脏为基点迅速地生成。一瞬间,它就伸展开它刀剑一样闪亮的六条瓣脉,带着巨大的疼痛刺向我身体各处。立即,我变为一个闪亮的冰晶体,彻底死去了。现在,作为一个死去的冰晶体的我比做为一个类似于半死的冬眠两栖动物的我更有意义,也更美一些吧。 于阳睁开眼睛向我看了看,立即又闭上了。即使那一看也空洞洞的如瞎子的眼睛一样,无所期待没有内容。这了无生气的眼神说明他的这一天又将是一个毫无希望与动力的一天。 于阳翻了个身,重又睁开眼睛瞪着棚顶上的霜花,忽然吃吃笑了起来,说:“你妹妹和你长的一样吗?” “嗯……脸长的一样。”我有气无力地说。我一说话,意念里的冻结在我身体上的冰凌就稀里哗啦地裂成了碎片,即而那些碎片仿佛黑夜里的流星,闪烁着短暂的亮弧向我忘却的黑洞里飞落,并最终消失在那里。也就是说,这一次的体验已经不形成经验了。 “那她可真是一个美丽风流的小寡妇啊。”于阳笑着说。仿佛这个猜想,给他清晨醒来后无望的思维里填了一点乐趣似的。 我无法把美丽风流这四个生机勃勃的字和华夏联系起来。“为什么这么说啊?” 于阳又吃吃地笑了一会,才说:“我昨天夜里听见有个男人敲窗子叫她。农村里男女偷情都是这样的吗?可挺有意思啊。” “啊,你也听见了?我也听见了呢。可是没听真切,像在做梦。我好象还看见他了。他一边不停地叫着华夏华夏,一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他跑的飞快,身上的水跟不上他的速度,一条条地留在了他的身后,月光下像他身上挂着随风飘动的条条闪亮的带子。他身上的水像流不完似的,一直流,淌得满地都是……” 呀――!伴随着一声涩响,门,开了! 我和于阳猛然扭过头去。门口处,华夏的公爹,抄手弯腰驼背躬腿地站着,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地盯着躺在炕上的我和于阳,嘴唇抖得都要从脸上掉下来,砸到脚面上了。 “您怎么了?大爷!”我说。 “啊!……那啥,要吃饭了,起来吧。”说着,老头又耷拉下眼皮遮住眼睛,嘿嘿地干笑着,刚刚表现出的激动神情就给这看起来平和的笑声遮得没有一丝痕迹了。他皱纹满布的笑容和他身上式样古旧且肮脏不堪的衣服有着同样的质感。昨天我看见他的时候就想这是华夏的公爹,是和华夏相依为命的人,我应该尊重他。这么想着的时候,朋友生前对他的描述所用的猥琐卑微这两个词还是生动地蹦到我的思维里。 老头说着低了头自己走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一直传出好远。 我和于阳互相看看,开始穿衣服。 “这老头真可恶。他准是躲在门外偷听。他来很久了吧?都没听到脚步声啊。” “你觉不觉得,老头是听到我们说有人半夜里叫华夏才那么激动的。”我说。 “谁知道呢。他可能听到自己的儿媳妇有情人,就受不了啦吧。就像封建时代,儿子死了也要让儿媳妇守寡一样。”于阳说着,就好像这事有什么好笑似的吃吃地笑了起来。 吃饭之前我和于阳去了位于房子后面的厕所。于阳对露在空气中的寒风习习的厕所很是厌恶,报怨说这样的凉风会把他的屁股冻掉,而且建在这样露天里的简陋厕所真是不文明啊。可见此地的人有多么落后,等等。回来的时候我们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原因是于阳被院子里的景象吸引了。村里的房子并不像我小时候见到的那样,看起来规格不一,然而整体来看又是错落有致的村民们凭自愿盖起来的任性建筑。现在的村里的房子显然经过了统一的规划,房子都连起来盖成一排一排的,大小也整齐划一,很像过去城里旧城区一些工厂宿舍的平房建筑。连院子的栅栏也是用一样的铁栏杆围起来的。华夏家的院子与左右邻居的一模一样,都由铁栅栏围着,四四方方的场地上有猪舍,鸡舍,牛棚等小型建筑和高高的柴垛。猪舍鸡舍都空空的――看来妹妹曾经养过这些家畜家禽,又在年前处理掉了――上面都贴着写有“肥猪满圈”、“六畜兴旺”的吉祥话的小红纸条。大门和屋门的门两边都贴着大红的春联。门楣上春联横批的下面,还贴着黄、绿、红、蓝、橙五色彩纸剪成的金银满盆、百花戏蝶、丹凤朝阳、鲤鱼跳龙门、五谷丰登的剪纸在风里飘。院子里打扫的很干净。铺着一层薄雪的地上只有几点鞭炮的小红纸屑,如残梅堕雪般点缀着这个农家小院。 于阳是让那些贴在门楣上的剪纸吸引住了。 “这是什么?这可真漂亮。贴这个有什么说道吧?”自小生长在大城市里,只见过高楼大厦和霓虹灯的于阳对那些精美的剪纸很感到新奇。 “这些在底端剪成流苏样的剪纸被村里人称为挂钱儿。挂钱儿和春联一样,都是春节的习俗啊。客观上它们起装饰的作用。主观都是吉祥祝福的意思啊。挂钱儿的祝福是在新的一年里兴旺发达,顺利平安。在我小时候,村里的习俗像中国大部分地区的习俗一样,春节的时候不只在门两边贴春联,还要在门扇上贴门神呢。现在门神已经大多被象征着吉祥的红福字代替了。这个挂钱儿嘛,我不知道别的地方有没有,村里可是一直有的。你看他们还是从左到右按着金木火水土的顺序贴着的呢。” “噢,噢,”于阳应付一样的答应着,眼睛盯着那些挂钱儿一动不动。显然兴趣全在剪纸上了。“那么,凤凰就象征火了,是吧?”不待我回答自己便肯定地说:“对,凤凰每五百年自焚才能在灰烬上重生,凤凰可不就是火的吉祥物吗?啊,不是应该按着金木水火土的顺序吗?怎么火倒排在中间了?” “村里一直都是这么排的啊。这里面大概隐藏着古老的对火的崇拜心理吧?听老一辈子的人说我们的祖先是以火为崇拜以凤为图腾的,这可和中原地区以水为主以龙为图腾大不一样啊。” “这么看来,这么一小片剪纸里可能还有什么强大的文化做后盾呢,可得好好看看啊。”于阳开玩笑地说着,顺手拉开门,自顾自地去看屋里的那些剪纸了。我还不想进屋去,就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冷风透过毛衣冰一样裹在我身上。我向手上哈着暖气同时互相搓着双手让双手暖起来。今天一大早,我就发现昨天夜里的好天气已经被昨夜一夜大风吹跑了。现在我头顶的天空上,滩着薄薄一层灰云。凭着小时候的经验看,今天有雪,而且这样云层下的雪会下的时间又长雪量又大。虽是阴天,天空也不像我过去生活着的城市里那样,像是天空就压在头上让人产生窒息而肮脏黏腻的感觉。它是高的洁净干燥的一层透明的灰。小院让头上银灰的天空相衬着,越显得喜气洋洋,生机勃勃。风也是干冷干冷的,扑在身上只有清爽爽的凉。我看着大门与房门的门楣上贴着的随风舞动的鲜艳的五色剪纸挂钱儿,门两旁大红底子上闪油墨印字的春联,铁栅栏上贴着的“抬头见禧”、“出入平安”的小红纸条,心头居然生出了久违了的喜悦和安慰感。屋里的窗上贴着剪纸。我想起这样吉祥的剪纸屋里的墙上也贴了好些。这些剪纸大概都是华夏自己剪出来的。华夏很小的时候,剪纸剪的就很好了。我们的妈妈在我们小时候,过年没钱买年画,就是剪了剪纸代替年画的。我们见了,就跟母亲学。华夏学的快,剪的又快又好。为此,华夏还把它作为比我聪明伶俐的证明来嘲笑我呢。妹妹有心情剪这么些剪纸,看来妹妹不仅没受到妹夫之死的影响,还很快乐呢。 “你看什么?”一个低哑的显得诡谲的声音忽然在我背后响起。 我没有回头,只把低垂的眼光向后扫了扫。一双呈外八字形摆放的黑布棉鞋、鞋上插着的两条弯曲的裹着黑棉裤罩裤的小腿,打着弯的膝盖,灰色的肥大的棉衣罩衫,然后是一个戴着大耳棉帽的头,一个人就以这样的顺序出现在我身后左侧。我微笑着看向那张沟壑纵横的脸……脸!我禁不住一下子一步跳开了,使自己转身面对着那张脸,呆了几秒钟后,我才惊魂未定地说:“大爷,您怎么了?”我听见自己声音里的微微颤抖和自己的心脏因无意中受到惊吓而狂跳的砰砰声。 “没啥,没啥,”老头又是我最初看见他时的忠厚谦卑样。“那啥,他姐,你昨个儿半夜里听到什么没有?”声音压低了,仿佛空气里到处都是窃听的耳朵。 “没有。”我说。 “没听到有人喊叫?”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嘿嘿,”老头嘴上挂着笑纹,被半睁不睁的眼皮遮了一半的眼球从稀疏的几根眼睫下发着玻璃球般阴冷的光泽。“这地方闹鬼呀,你们文化人可能不信……死的冤枉的人都会变成鬼来找害他的人索命……”老头声音更低,嘁嘁嚓嚓地说,“这地方闹鬼……” 一股冷气从我背脊升上来。“看您老人家说的。世上哪来的鬼呀?” 老头不满地,或者说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我,低声嘟嚷着:“咋能不信鬼神?现在的人就是不信鬼神才学坏了才啥都敢干啊。天地有灵,有鬼啊……有鬼啊,你不是听到昨天夜里有个人华夏啊华夏啊的叫吗?那是强子,强子回来啦,舍不得华夏啊,……有鬼啊……那鬼可怜啊……淹死鬼没有家是野鬼,――啊,你要走啊?”老头忽然停止了絮叨看向我身后大声地说。 我的身后,一个年青的村妇正一边把红色的头巾扎到头上去,一边从房门里走了出来。就是她刚才替我们做饭的。我认出她是昨天帮我找到华夏家,又给我们做饭的那个村妇。昨天我刚到村里一时找不到华夏家,凭着记忆敲开了一家的门。开门的就是她。当时她从门里伸出头来看了一看,就说:“啊!你回来啦?他们还没走哩,你怎么……”接着她就发现认错了人,便张着嘴呆住了。我说我是华夏的姐姐请她告诉我华夏家在哪里。她才从发呆的状态中恢复了常态。她本可以指明隔壁就是华夏的家。但她不,她直接走出来,态度恭敬地把我们送到华夏家。并给我和于阳做了饭。我和于阳吃饭时,她好奇地看着我们。弄得我和于阳像做错了什么事似的很不安。她对我的敬畏的神情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华夏的公爹叫她娟。 娟像是和谁赌气似地冷着脸看了看老头。老头就嘿嘿笑两声搭讪着走了。我看着老头蹒跚的背影向屋子的方向移动,想他的话没有说完是因为娟来了吗?他为什么对我说那些话?我大脑皮层里不仅有这些疑问,还留有刚刚使我胆战心惊的影像。我万想不到在我不久前的那一抬眼间,会迎头撞上了一双怒目圆睁的眼睛。那双眼睛因喷发着怨毒凶残的火焰而使它挣脱了本应有的衰老相,变得神采奕奕。那么凶残怨毒,使我在一见之下忍不住像受惊的鸟一样蹦了起来。可现在我开始怀疑那影像是不是我的幻觉了……看来农村对于鬼的信仰还是根深蒂固的。昨天山道上出租车司机未说完的话忽然像山谷回音似的从远处荡了过来,并且和老头未完的话浑在一起向我大脑里的疑问冲击过来。 娟还没走,站在我身边,低着头,双手把颌下的头巾一遍一遍地扎起来,松开,再扎起来。红头巾里本来就黑红的脸膛被愤怒或是与之类似的情绪弄得通红。 “你不在这儿吃了再走吗?” “我吃完了才来的。不吃了。”娟很快地说。 “真是麻烦你了,谢谢。下次我就自己做吧,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我由衷地感谢她。昨天晚上我烧炕时,就把屋里弄得白骨精的洞府似的,到处都翻腾着妖气般的烟雾。如果不是她我是无论如何也对付不了乡村的大锅灶。 |
创建时间:2006-6-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