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太阳很毒，白晃晃地悬在天空，让人不敢多瞅它一眼。　　

　　那把五四式手枪在强光的折射下显得格外醒目，它就像一把刚磨峰利的刀子，寒气逼人。黑洞洞的枪口在中午的阳光下，令人心生寒意。但是，姜震东喜欢这把枪，他觉得这把枪是他最铁的朋友。枪会使一个人的内心充满英雄气概，他认为不会玩枪的男人算不上真正的英雄。　　

　　然而，今天姜震东很憋气，在京海花园这栋烂尾楼附近整整蹲了三个小时，他们要找的目标还没有出现。其实姜震东所指的他们不是指别人，是指自己和新搭档张雨婷。　　

　　张雨婷是一个很浪漫的女孩子，她平时喜欢写诗，喜欢看些推理小说。这两点在姜震东看来，都不适合当警察。可她偏偏就当上了警察，而且刚分配来就毫无理由的成了他姜震东的搭档，这一点姜震东怎么也想不明白。张雨婷很会打扮，很青春靓丽的样子，所以她跟姜震东在一起总让人误以为他们是兄妹。就算姜震东怎么向别人解释她是新来的刑警，可还是有人认定她是来客串一把的。　　

　　“姜队，我饿了！”刑警队的兄弟们都喜欢把姜震东这个副队长称呼为姜队，所以张雨婷也跟着这样喊。　　

　　如果不提醒姜震东，他还没想到自己也会饿。经张雨婷这么一说，他就真的觉得自己很饿了。　　

　　“我弄点吃的去，很快回来。”张雨婷说。　　

　　姜震东点了点头，顺手揩了一下汗渍渍的前额，说：“你自己小心点，带瓶啤酒回来，渴死我了。”　　

　　张雨婷对姜震东这种不客气的语气很不满，她翘了翘嘴巴算是表示抗议。然后，她转身离开了。　　

　　“狗娘养的疤子，看我怎么收拾你！”姜震东一个人静静地蹲着，显然有些烦了，嘴里忍不住咕噜一句。　　

　　有一只苍蝇在姜震东眼前嗡嗡地叫，像轰炸机一样，晃得他脑袋也嗡嗡的响。姜震东很恼怒，他“啪”地一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苍蝇没打着，脸皮倒是火辣辣的生疼。这一巴掌让姜震东忽然觉得自己被疤子给骗了。　　

　　今天是陈敏的生日。尽管女儿姜小小都快十七了，可陈敏觉得自己一点都不老。这种不老除了她的心态，还能从她的体形上看得出来。将近四十岁的人了，她体态丰盈，简直象刚大学毕业的时候一样。马明跟她说过，她是自己认识的女人当中最有女人味的那一种。陈敏觉得，一个女人老了还是没老，关键是看她还有没有激情，还能不能为情所惑。　　

　　马明就是那种让陈敏时不时激动的男人。　　

　　陈敏和马明是大学同学。大学四年，追陈敏的男孩子太多了，有的同学居然私下里说，只要能拥抱一下陈敏，或者被陈敏拥抱一下，死也值得。所以陈敏有些傲气，或者说是清高。她并没有把马明当回事，甚至并不清楚马明也在喜欢自己。因为找借口来约她的人很多，所以男孩子对她的任何献媚行为，陈敏都不觉得奇怪，甚至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而马明总是在陈敏生日的时候送上一枝红玫瑰，然后很傻的冲她笑笑就扭头走了。　　

　　陈敏没有仔细想过马明在想些什么，她只是觉得马明很好玩，傻傻的。　　

　　“马明，你要看上了谁，我帮你介绍介绍。”陈敏说。　　

　　“我只看上过你。”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陈敏就会生气，但马明这么说她不生气。陈敏觉得好玩，有点受宠的味道。直到陈敏要跟姜震东结婚的那天，她终于明白马明不是傻，而是真的爱自己，陈敏这才觉得过去不把马明当回事确实有些残忍。　　

　　“今天本来是你的结婚日，但是，今天我要不把一切告诉你，我肯定会死掉，我说出这些话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　　

　　马明眼睛喝得通红，他端着个酒杯一晃一晃地走到陈敏跟前。　　

　　“马明，你早点休息吧，你喝多了。”陈敏想拿过马明的酒杯。　　

　　“我没有喝多，我没醉！”马明的嘴巴确实有些哆嗦了，“你让我说，我今天非说出来不可！”　　

　　“好好，你说，我听我听，你说吧！”陈敏仍瞅着马明好玩。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我挺喜欢你的……”　　

　　“我知道你以为我很傻……”　　

　　“你不傻……”　　

　　“陈敏，你让我说完！”马明显得很认真，他说：“陈敏，你总是把我对你说的话当成玩笑，你别不把我当男人！这么多年，我最怕的就是看到你的笑，你的笑让我清楚，你根本没把我当回事，没把我当男人……”　　

　　陈敏从来不知道马明有这么大的力量，这种力量是可以摧毁一切的。陈敏有些惊慌失措，她不时瞅瞅姜震东。姜震东被刑警队的那帮兄弟东拉西扯地灌酒，全然不知这边发生了什么事。　　

　　“马明，咱们有事以后再说好吗？”陈敏小声央求道，她不想在自己的结婚日彼此尴尬。她上前拉了拉马明的胳膊，想把他拉到一边去休息。同学们以为马明喝醉了，其中两个走过去想把他架走。　　

　　“今天我要当众告诉你，我是真喜欢你！”马明大声嚷嚷着。　　

　　“马明，你别胡闹，你喝醉了！”有一个同学上前拉住了马明。　　

　　“我没醉！你别把我当傻子。”马明一把挣脱那同学，狠狠推了他一把，“陈敏，我没有要破坏你婚姻的意思，我今天只是要把这句话说出来，话说出来了，我才踏实……”　　

　　“马明……”有同学劝他。　　

　　“滚！”马明突然暴怒起来，他不允许同学打断他的话，“陈敏，我要开始新的生活，我祝你和姜震东永远幸福！”　　

　　马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果断地扔掉杯子，摇摇晃晃离去。　　

　　这一切对于陈敏来说太突然了，所以她痴痴地呆立了好一会，待姜震东跑过来问她发生了什么时，她才清醒过来。　　

　　“一个同学喝醉了。”陈敏淡淡地说。　　

　　刚才姜震东听到这边有些吵闹，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他醉眼朦胧地搂了一下陈敏的肩膀，说：“下次等他酒醒了，我再把他灌醉。”　　

　　陈敏没有说话，心里感觉怪怪的。　　

　　以后，马明果然再没有跟陈敏联系，每年只是陈敏生日时准时送给她一枝红玫瑰，然后笑着说：“陈敏，生日快乐！”　　

　　“谢谢！”陈敏接过红玫瑰，“马明，你现在还好吗？”　　

　　“还那样。”马明笑笑，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每年都是一样的花和一样的话，仿佛这些过程早就录制好了，只等陈敏生日的那一天便拿出来播一次。每次，陈敏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然而，今天马明没有来送花，甚至电话都没有打来一个。陈敏突然有些心慌意乱，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更不知道马明怎么了。陈敏回到家中时，她翻了翻日历，想看看今天到底是不是七月二十，她甚至有些希望自己把生日的时间搞错了。　　

　　但是，今天是七月二十。七月二十是陈敏的生日。　　

　　姜震东不耐烦的看了看表，张雨婷已经离开了大约半小时。他从藏身的地方探头向外面看去，张雨婷的身影显露在远处的小路上。　　

　　“总算有吃的了。”姜震东咽了一口唾沫，骂道：“狗娘养的疤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疤子是他的线人，疤子和所谓的港商仍没有出现，姜震东确实有些窝火了。　　

　　这时，“啪”地一声枪响从姜震东的头顶划过。紧接着半空中滚过一声巨响，那是一种玻璃被击碎的刺耳声。姜震东攥住手枪，抬眼朝天，一个黑色的物体像是张开着翅膀从空中急速跌落，“轰隆”一下散落在离姜震东三十来步远的地方，溅起了一阵尘土。尘埃落定，姜震东这才看清跌落下来的不是一件东西，而是一个人。这个人就是疤子，他就像一桶桨糊似的打翻在地，血肉模糊地散落的到处都是。　　

　　“不好！”姜震东惊叫一声，冲进楼道。　　

　　显然，疤子他们早就到了。姜震东迅速跑到楼顶，空旷的四周并无人影。他侧身走到另一个楼道口，听到一阵急骤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接着又慢慢消失在楼梯尽头。这脚步声让他感到亢奋。　　

　　“啪啪”又是两声枪响，枪声在空中回荡。姜震东听出来了，这是朝天打的枪。　　

　　“站住！”　　

　　姜震东一惊，这是张雨婷的声音。　　

　　张雨婷这一喊，让姜震东比自己中了一枪还紧张。他想象不出这个纤弱的女孩子该怎么样来对付歹徒。姜震东快步冲下楼梯，一层的大厅空无一人。没有完工的墙壁四处透着风，几块破塑料布在风中簌簌作响。　　

　　姜震东轻轻走到地下层，里面漆黑一团，四周寂静得有些出奇，像是进入了地下墓穴。姜震东渐渐适应了光线，他扣下枪栓，躲在一侧观察了一下，发现前面有一个暗门通向地下室的房间。他悄悄走了过去。　　

　　一个黑影在暗门的旁边一晃而过。　　

　　“谁？”姜震东端着枪瞄着那人。　　

　　那人连忙闪身躲在一旁。姜震东就听到耳边有一股寒寒梭梭的风划过，“砰”地一声，一颗子弹差点打碎他的脑袋。姜震东赶紧朝那家伙开了两枪，却没有打中。那家伙猫一样拚命向出口窜去。　　

　　姜震东紧追其后，刚要到地下层的另一侧出口，有一个黑影从眼前闪过，姜震东本能地举起手枪，“啪”地射出一颗子弹，只听到一个女人惨烈地叫了一声。姜震东心头一紧，凭第六感觉，他清楚自己打中的绝不是刚才要追捕的那个人。　　

　　姜震东飞速跑过去一看，大惊失色。　　

　　张雨婷后背中了一枪，正倒在血泊之中。　　

　　一辆救护车疾驰在城市的街道上。　　

　　姜震东毫无表情地呆坐在车厢里，他不敢去看张雨婷。张雨婷双目微闭着，脸色苍白。如果不是鼻孔中插着输氧管，她根本就像是刚刚睡过去一样。　　

　　“怎么就这么倒霉！”姜震东心想，他狠狠地敲了一下自己的头。　　

　　今天一早，疤子打姜震东的手机，告诉他有个叫牛国庆的手里有一个重要文件，在京海花园烂尾楼跟一个港商进行交易。具体是什么东西他不清楚，只知道这个文件里面记录了珠江三角洲一个黑社会团伙进行非法交易的证据。而后，姜震东同张雨婷马上赶往京海花园，但是守候的结果是罪犯没逮住，一枪却把张雨婷打伤了，到现在生死未仆。　　

　　姜震东又狠狠地敲了敲自己的头。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姜震东拿出手机看了看，上面显示的是家里的电话。他摁了一下拒接键，把手机关了。　　

　　陈敏放下电话，一脸的狐疑。　　

　　家里已经来了一些客人，女儿姜小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的招呼着客人。别看她才十七岁，鬼机灵得很。　　

　　“妈，我爸怎么还不回来？我都忙死了。”小小问。　　

　　“你爸在开会，过一会儿就回。”陈敏有些无奈地说。　　

　　在她印象里，姜震东从来没有拒接过家里的电话。即便是在开会，他也会说上一声的。现在姜震东居然挂了家里的电话，这让陈敏很是疑惑。这虽然是小事，但陈敏内心深处那根敏感的神经还是被拨动了一下。她想姜震东也许正如她猜测的，真是在开会吧，也许确实接电话不方便。　　

　　“小小姥爷比总理还忙，一天到晚不归家，他怕是不来吃饭了。” 陈敏的母亲朱玉华边抱怨边从厨房走了出来。　　

　　“姥爷可是副市长，当然要一心扑在全市的老百姓身上。”小小紧跟在姥姥身后。　　

　　“好啊小小，你还一直替你姥爷着想！”朱玉华很欣赏小小的乖巧。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呃，震东怎么还没回来？”　　

　　“他开会，要晚些时候才回。”陈敏心里有些凄然。　　

　　“这些大老爷们没有一个顾家的，不晓得他们结婚图的是什么？”朱玉华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唉，别说大老爷们，你妹妹莉莉也是一样，这么大了也不想结婚，一天到晚在外面瞎混，不知道她想混到什么时候！”　　

　　“妈，您就别操心了，莉莉她已经大了！”陈敏过来抱住妈妈的肩膀。　　

　　陈莉很无聊地坐在何子扬豪华的大班椅上晃来晃去。　　

　　她翻了翻办公桌上的文件，觉得没什么意思，又颇不耐烦地打开桌上的电脑，还没等电脑启动，她又不耐烦了。她起身离开办公室，想到会议室去找何子扬。陈莉刚到会议室门口，就被迎面出来的女秘书白思思挡住了。白思思郑重其事的告诉她不能进去，副市长陈一雷带着公安、文化、工商等部门的领导来检查工作，里面正在召开重要会议。　　

　　“你知道陈一雷是谁吗？” 陈莉颇不耐烦地问。　　

　　白思思看着陈莉不知如何作答。　　

　　“陈一雷是我爸，这回你清楚了吧！”陈莉正想推门悄悄朝里面探望，会议室的门突然开了，何子扬陪同陈一雷等人走出会议室。　　

　　陈一雷被陈莉吓了一跳，他不明白自己的女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便很严肃地问：“莉莉，你怎么在这里？”　　

　　“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呀！”陈莉有些娇嗔地说。　　

　　何子扬连忙出来打圆场，说：“陈市长，莉莉有时来我们公司逛逛，算是给我们指导工作吧！”　　

　　“哦，你们认识？”陈一雷回头看了何子扬一眼，“她能指导什么工作？”　　

　　“我可不是来指导工作的！”陈莉还想辩解，何子扬向她使了使眼色。陈莉话峰一转，说：“爸，今天是我姐的生日，你回不回家吃饭呀？”　　

　　“我现在在工作，你没看到吗？我今天有事，不去了！” 陈一雷说。　　

　　“你不去，那何子扬你陪我去给我姐过生日，好不好呀？”陈莉盯着何子扬。　　

　　何子扬颇尴尬地瞅了瞅陈一雷，说：“我……陈市长，我们以前认识……”　　

　　陈一雷故意转移话题，说：“子扬呀，你们天龙集团在全省是有影响的企业，在做大做强的同时，一定要把企业文化搞上去，做时代的领头羊！”　　

　　“陈市长，您放心！”何子扬笑了笑，“生产健康的精神文化产品是我们办企业的宗旨，我们的目标是物质与精神文明双丰收。”　　

　　“那就好，希望你们搞出经验来，市政府要把你们的经验向全市推广，我还有事，先走了！”　　

　　陈一雷讲了几句客套话，扭头对陈莉说：“莉莉，坐我的车回去？”　　

　　陈莉刚才受到冷落，有些不快。　　

　　“你又不回姐姐家，我跟你去干什么？”她翘着嘴巴叨叨，“你先走吧，我还要等子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