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间婆孙三人都消失了。似乎她们马上变成逐渐透明,步履依然缓慢;然后就像雾气一般,就地蒸发而去。 眼前原来还有一个人在跑。他的脚步蹒跚,状似疲痛已极。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他竟不时回头匆匆张望。他显然发现了我,因为他的脚步更加加快了,双手更用力的前后摆动;但这只有使他的行动变得更加错乱,因而他差一点使自己绊倒在地上。也许是他已筋疲力竭了吧,就这样被我轻易追上。他手上握着一把凶器,开始面对着我。 你总该知道会有这样一个人来找你吧?这就是你的凶器了吧?可是那有什么用呢?它永远抵不上人性报复的双手的,看你的胸口喘得这么厉害,看来你终于懂得什么叫害怕了。 你的眼睛为什么张得那么大?它布满了血丝,看起来真凶恶极了。这样的眼睛你永远不该拿来面对任何小孩子的,你会把他们吓坏的,但你竟然干了什么呢?天啊!你竟然干了什么了呢?孩子们经常是如此安祥而无虑的睡在母亲的怀中的呀!我们甚至不忍吵醒她们。但你又干了什么了呢?别再后退了,你看,我说了你不听,摔倒了吧!别再用双手支撑着倒退着爬,你看,武器掉了吧!这就是你的凶器了吗?你难道看不到它上面已生了一层厚厚的苔了吗?什么东西在生虫腐化啊?那是仇恨的心,仇恨的意志与仇恨的凶器哩!它们会腐化的,像一只只的蛆烤在烈日下的柏油路面上,它们会痛苦的翻动着它们的身体,然后慢慢停止翻动,逐渐停止,挺直些,僵硬些,慢慢变黑,然后在蒸烤下冒出一丝丝几乎看不到的烟,但夹杂一股浓浓的恶臭。我等一等得真的看一下你的心,你如此猛烈的跳动的心。 这是你握着那支凶器剌下去的手了吧?它多么健壮呀!即使这只手友善的搭在一个老年人的背上,她也一定书吃不消的呀!但你又干了什么了呢?天啊!你又干了什么了呢?我知道生命有多么脆弱的,尤其是那衰老的以及幼小的;去创造一个生命是多么艰巨的工程。我没有办法原谅你的。请你原谅。我们花了多久的时间去冲淡一些敌意与愤怒,我们好不易容才平息了一点伤口上剧烈的痛楚,我们好不容易才开始互相能够面对彼此。但你无理而惊人的仇恨意志却使我们所做的任何事情都白费了。你一手斯下了我们刚愈合不久的疤,又用你尖锐丑陋的指甲在上面用力抓了数道血痕。于是有人更惊恐了,有人更加深猜忌了,有人更愤怒的互相指责了,有人绝望而再度背过身去从此一言不语了。是你使一些伤口由体表深划到灵魂上去的。而我们最痛苦的一点,是大家都不愿也不能提及的,将这些伤痕与隐痛埋到心里去;虽然有人表面谈笑风生。 你的强壮的手为何颤抖呢?别张大了嘴巴那么惊讶的望着我,这是我的水果刀,对了,它只切向生命的,它非常犀利,可以帮种子劈开最盲目的生命挣扎的困境。今晚它将解剖你。 今晚将是你痛苦的恐惧的结束了。那么多夜晚里,你有没有握着那把凶器从梦中惊醒过来发现天花板上有一个影子沉沉的向你压下来将你压得透不过气来然后消失而,夜夜如此?因此你变得不大敢睡眠,看看你仅能显露惊怖的,面孔。你无力抗拒的。逃跑的都有停住的最后一步的。现在就是那个黑影终于真正压上了你的身体的时候。假如这是一场谋杀的话,为什么你会听到那夹杂着欢呼与掌声的,上千万人的叫喊的声音? 这样子刺下去,对不起,我必须来回这样上下的锯,因为这里是固定住你的肋骨的软骨,它们比较需要费点力气。那么痛吗?不会吧,一下子就好了;别花太多力气在张大嘴叫喊上,不会有声音的;这里宛如无菌与滤过空气的状态。在这样的解到台上,只有切割肉与骨头的声音是响的。有没有听到我,这样,用力,剥开你两边肋骨向两旁,撕开的裂声?多利落,扯开你厚实的胸肌。你看,下面有东西拼命一下一下往上窜,那就是你的心脏。我们必须切开纵膈腔内的膜才能看到它。但你的血有点脏,呈暗红色,难道都是静脉血吗?不是吧?有点脏,要仔细剥离腔膜与心包膜还不太容易。开了。天啊!我从来没有见过像这样的一颗心脏,冒上来这样的腥味。尽管它的形状和别人的一无二致,但那颜色真的感觉像是一种东西,而不是心脏。它呈深墨绿色,到暗处甚至黝黑。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是它上面乾乾亮的,竟沾不上任何一丝滑腻。仔细看,它表面还有一点一点一小块一小块的灰色的斑,像长了癣或青苔一样。有些部位甚至还有一种毛茸茸的感觉。上面环绕的冠状动脉的血管壁简直是透明的,因为你可以看见紫红色的血液在那儿流动。我小心的用手将它掌握着。它向外撞击得非常厉害,简直有点握不住,像一只小动物要挣脱我的手似的。 这是一颗仇恨的心。 原来仇恨的心是长得这个样子的。己经太久太久没有人提起过了。听说仇恨的心在世界上仅存在极少数极少数的几个人身上。它跟一个人的智慧与仇恨一起成长。仇恨愈多它就跳得愈诡异。到最后,他们仇恨实在太多了,就在一夜之间会像昙花一现一样,整个心的外观与颜色作一个可怕的巨大改变,然后就永远是这样了。有仇恨的心的人他们自己永远不会知道,因为不会有任何感觉的。最可怖的是,他们不会知道,在胸口那个温暖处跳动的,竟然是一颗这样令人作呕的恐怖的心。 他已经吓死过去了。这样的解剖在我这样的熟手下,绝不会死的。刚才我略略把他的心掏出来一点让他看,他才俯头一望就全身打了个大寒颤,张大的嘴牙齿一紧咬,死了。眼睛还张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他自己所看到的。 我必须切下你这只掌握过凶器的手腕。我将把它掩埋。你会知道你将往何处去的。或许你将来发现这是一场可怖的恶梦,你将蹒跚的奔向更绝望、更恐惧的逃亡。或许你将走向另一条更遥远的路。 黄昏。一座绿野上的小屋屋内。 窗外传来小女孩们活跃快乐的歌声,唱着: “你还来得及改变你的心, 你还来得及改变你的心, 猜什么在我的胸口砰砰的跳? 猜什么在你的胸口砰砰的跳? 我把心中的爱呀给了你, 请不要把你的给了她。 如果不把心中的柬西给我看呢, 你还来得及改变你的心。” 屋内有人在叫喊“吃饭罗!”老妇人炒着最后一道菜。 有两个小女孩子蹦蹦跳跳的进了屋子。其中一个手上抱了一只小狗。 “阿嬷!你看这只小狗好可爱呢!它好可怜,断了一只脚,我们把它养起来好吗?” 这是二月底的一个黄昏,该是春天快到的时候了。 后记 198O年2月28日,我在仁爱医院小儿科实习,当班于急诊室内,正替一位受伤的小孩缝头皮时,急诊诊疗室的门突然“砰”的一下打开,进来了自院长以下的大大小小好多医生,以及好多便衣刑警。躺在救伤床上的是一个小女孩。整个气氛在内内外外的奔腾下,生平仅见。 吃紧的手术后留下了一枝胸腔穿刺针,长尺许。当所有人都离开后,当班的我将它拾起,保存了起来。 很难忘记这件事。 |
创建时间:2006-6-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