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最喜欢的一篇,写于1980年2月28日,民进党前主席林义雄家里发生血案,母亲和一对孪生女儿遇害,至今仍是悬案。——作者注 微温晕红的夕阳向我朦胧和上的双眼刺来。对立的玻璃大楼在红灰互映的黄昏中依然 有能力互相扭曲对方的形象。 身旁摊子上红橙黄绿的各色水果颜色依然晶莹透澈。我是不卖任何可能过期的水果的,也因此,只有少数识货的熟客才能接受我那些偏高的价格。这年头也只有那些仅有的人坚持那些新鲜的果色能提供他们更清澈的生命。也许所有不接受腐化的个体才能互相尊重并彼此维系他们心照不宣的灵魂共同的需求。 依然困顿。但愿即使眯着的双眼仍然能扫描到我预感中今天即将来临的变故。暮霭中稀疏的过往行人似乎告诉我,清晨到现在的冷静但热切而未知的等待也许即将落空。我的敏感度是否迟钝了呢?数年的耐心经营,是否在今夜来临以前将完全落空了呢?一个使者背负的使命难道是一个错误的安排?但自从这世界在六天内被创造了以后,类似这样的讯息是从没有发生过任何失误的。我仍然必须继续坚持下去……但眼皮的确是越来越重了,斜卧的藤椅似乎也越来越舒适了。 夕阳越来越红,包围在她四周的灰色天际显得多凝重,是了,像是染在一件古老衣服上的一滴暗红色的血迹。血迹……谁呢?谁用利刃剌向那颗通往我们灵魂的心脏呢?血液哗然涌出,淹没了惊怖的脸庞所迸出的最后凄厉的哀鸣。灰暗的四壁悚然凝视,我像看到了人体横陈。似乎有人影掠过,有一只手,有一张睑,几道深划的血痕。谁呢?但,又是什么事呢?为什么在我的幻觉中凝重得马上要爆裂出什么似的?像是一堵墙上慢慢裂出的一条曲折的隙缝,马上要流出一些透露某种惊人秘密的汁液。 一阵轻轻的笑声将我从梦幻中扣回来,两个小孩正在轻轻地揑着那些鲜红的蕃茄,然后互相耳语一番,然后相视大笑,然后继续寻找她们认为有趣的水果。那是多么可爱的小女孩子,我马上会爱上她们,那股新鲜活跃的生命,充满了童稚好奇的喜悦,散发出这样的年龄,蓓蕾似的辉映。我说不上哪一个年龄此较大,而且她们像极了,类似那些小蕃茄的柔嫩。她们有一种光泽,我顿时感到整摊的水果全都张目结舌,傻乎乎的目瞪口呆的望着她们的笑脸发愣。我从没有觉得我的水果有那么失色过。这一旁,一位阿婆正仔细的挑着,彷佛生活里这一点点果实的品尝是那么慎重而富有意义。我一看就知道她和那些大多数的外婆是同一类型的。好熟悉,似乎马上会转过头来对你微笑一下,告诉你要用功一点或什么的。即使她挑橘子挑得那么仔细,你也会知道她是从来不会去伤害任何人的。我可以祝察到她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是善良的,而皱纹通常来自于对儿孙经年累月过多的忧虑。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使这个都市的黄昏抹上一层古老而纯朴的,幻觉似的美感。我彷佛听到多年前某个炎夏的午后身边传来的歌仔戏的唱腔。两个小女孩以及阿婆在黄昏摊子旁戏剧化的景观,使我陷入一种梦境般的茫然。 转过头来,果然是这样的微笑。阿婆递过来一张钞票,随身招呼两个正顽皮的小女孩上路。其中一个小女孩顺手接过果蓝,就被阿婆一手牵着一个的离去。你看,在已经昏暗的夕阳下,面对着晕红的天际,婆孙三个人成为一个极为相称均衡的剪影,走远。红透的天际那边似乎形成某种遥远的光源,而阿婆慢步而去的两旁牵着的两个小女孩的背影又像是一对孪生姊妹般的灵巧,均匀的三人行构成一个温暖的光圈指向黄昏的尽头。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几年来等待的希望都随着夕阳沉向山的那一边去了。我知道今夜来临时我再也按捺不住数年来压抑住的激情与颤栗。我将把这摊水果弃置于路旁任其腐化,怎么回事呢?如果是我误判了讯息的话,我只有躲到莲叶下去哭泣,把我自己萎缩成另一朵莲。我的生命已经必须转化成另一种停滞于时空的绿色的凝固体。血水已欲夺眶,我要走了。 抛弃手边的一切事物吧!水果摊子,铜板,包括刚才阿婆给我的那张钞票,我笑。 顿时全身的血液凝固住了,一阵冰冷从脚底透过脊髓窜到脑门。那,不是一张钞票,那是一张纸,我仔细端详,上面有一幅半身的男人黑白照片,照片上有个圆圈,圈住了一个阿拉伯数字,下面写了些话——那是一张选举的宣传单。阿婆,孪生姊妹,血迹,黑影,还有,这张宣传单。 凝固的血液在瞬间沸腾起来。一切都没有错的,没有白费的讯息的传递,长久的直觉,数年的等待,压缩的思绪,按捺的激情。感谢这一切,终于来了。我抽出身旁的水果刀,拔足狂奔向那已知和未知婆孙三人的消逝方向,仅有的一点晕红。 四周的景物迅速地向后消逝,狂奔的脚步声在街上引起清澈的回响。路上了无其他行人,连路旁向后掠过的楼房都越来越模糊了。但眼前那道光却似乎越来越明亮起来,我知道我已经找到了,这笔血债必须在现在马上了结;我也知道是什么事了。 我开始注意到自己的脚步声,沉重而有力。每一步似乎都重重的踩在我自己那一颗急速跳动的心脏上面。我可以感受到全身的血脉扩张着,随着心跳在膨胀着我。全身彷佛受到这种膨胀而变得轻了许多,脚步逐渐密布,和回响交织成一种雨滴重击莲叶的效果。四周的景物已经全部隔离在一层紧密的灰暗雾幕之外。脚上沉重但又柔弱的感觉告诉我,我已经不在地面上了。 迎面袭来的风带着一股极度轻淡的腥味,我知道那是什么。小时候削铅笔划破了手指时,我曾经闻到那股味道。脑海中浮起那座为那只死亡的麻雀用双手铺盖的墓。我不知道那座插了羽毛的墓还在不在,但我确知那只麻雀还是一样用那样的姿势安祥地睡在那边的。 不错,看到了,虽然远远的。一个完美的对称,一手牵着一个姊妹。阿婆,我来了,我们虽然从未谋面,但我们知道有人告诉我们只要终于等到今天,所有的一切都会还我们公道的。你来带路,虽然你的脚步那么缓慢,但我知道我飞奔的脚步并不比你的足迹急切。我们都困感了那么久,沉默了那么久,煎熬了那么久,阿婆,再忍耐一下,眼前这一道光会帮我们把一切找到的。光泽变得越来越清楚,只是脚下再怎么狂奔,总也追不上那看似悠闲的漫步。 我脑海里慢慢出现了一堵墙,用水泥砌成的一堵冰冷的墙。它逐渐裂出一道狭长的隙缝,慢慢的延伸。一些鲜红色的液体慢慢的渗流出来,夹杂了几缕淡蓝色的轻烟。隙缝里面像一种悲沉的怒吼,喃喃地用沙哑的沉默来表达一种撕裂的呻吟。逐渐有泡沫冒出隙缝的表面,越来越多,迸裂后化作一道道暗腥红色的液体沿着墙上的凹凸流下来。隙缝突然间随着一股巨大的震动裂成一道宽约寸许的空间,里头传来一个小女孩凄厉的尖叫声。泡沫、液体顿时停止外冒,轻烟散去。 |
创建时间:2006-6-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