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嘉晖一直昂起头望住交涉的两个人,他眼神是惶惑不安的,他轻轻地拉了拉明军的衣角,喊了一声: “妈妈!” “思程,有什么话,我们留待明天在写字楼说,别吓着孩子。” “你建议我们在建煌的会议室内,开会讨论这宗伦常个案,是不是?” “思程!” “还有,你应该正式把我介绍给嘉晖,告诉他,我是他的父亲。” 明军忽然的转脸流起眼泪来,对方那咄咄迫人的态度与语气,叫人难堪至极。 时至今日,她赛明军还有什么欠负左思程的?为什么他不在那几千个思念他、需要他、哀求他的日子内出现与回应?为什么偏要到今日,他才亮相表态,打算前事一笔勾销,实行予取予携。 左思程的不咎既往与谢适文的不记当年是完全两幅不同的心怀胸襟。 前者是恕己,后者是饶人。 赛明军到底是晓得分辨的。 要强迫她在此时此刻,让自己茹苦含辛地养育至今的儿子向左思程招呼一声,叫一句爸爸,似乎是最大的委屈。 “我到底是嘉晖的父亲是不是?你要不要再跟我复合,都不可以否定嘉晖是我的亲骨肉。如果你认为,不承认这个事实,可以使你容易成为谢家媳妇,那就未免太天真了。” 左思程蹲下了身,拿起左嘉晖的小手,道: “嘉晖,叫我,叫爸爸,我就是你的爸爸了。” 小嘉晖艰辛地抽回了他的手,瑟缩到他母亲的身后去。他怕这眼前的陌生男人,更怕他真是自己的爸爸。 在弱小的童心之内,爸爸不是这个样子的。爸爸是慈爱而又威严的,不像眼前人,半点诚意都没有。 孩子不懂分析,但孩子能感觉。他们的感触,一般是极其敏锐的。 小嘉晖压根儿就不喜欢这位叔叔,为什么还要把他变成自己父亲了? 况且,嘉晖看到明军愁苦的表情,他更不可能消除对左思程的敌意。 左思程呢,在孩子跟前摔一大交,实在下不了台。 重新转到赛明军跟前时,他以另一种态度跟她谈判: “明军,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心里头究竟有什么打算?” 明军猛拧头,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敢,或不好意思直说罢了!” “思程,请别胡乱猜想。” “不见得吧!你跟谢适文走在一起,差不多整个建煌都已知道,快要传到老太爷的耳朵了。我坦白告诉你,那将会是你的末日。” “什么?” “谢家的权势,远远超乎你能想象。他们要栽培一个人,要裁抑一个人,都易如反掌。你别以为东家不打、打西家,没有这回事,只要谢书琛闲闲的说一声,本城所有略具名望的企业机构,都不会将你罗致旗下。谁会拿跟谢家的关系交换一位通中环都可以找到的职员!” “思程,你这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是提醒你,别做那春秋大梦!以为谢适文对你偶尔青睐,就代表可以飞上枝头作凤凰。谢家不会要一个身家不清白的、有个几岁油瓶仔的女人当媳妇。 “明军,清醒一点,时代进步,不等于人们的某些传统保守观念会变得新潮。” “我从没有想过这么远。” “你的潜意识,认为你有这个机会。明军,不可能的,我告诉你,豪门之内容纳的是另外一种女人,不是你。你并不适合。” “我并不适合?” “当然,还有谁比我更清楚你?” 左思程伸手拨动明军的头发,说: “跟我,明军。我给你另外安排职业,离开建煌、离开谢适文、离开你那愚蠢幼稚的美梦,尽快清醒过来,脚踏实地做人。” “不!”赛明军忽然坚强起来,说:“我不能跟你,思程,我知道我不能。” “为了有谢适文?” “不,为了你根本不爱我。从过往,直至现在,以至于将来,你都不曾爱我、不会爱我。我不可能再盲目地认为你会。欠缺了这个因素,我们的相处相叙,是毫无意义的。” “真新鲜,这么多年,你都不觉悟,直至谢适文出现,才给你灵感吗?” 实情是,左思程推测得对。 没有比较,人易执迷不悟。一旦有另外一个例子放在自己跟前,谁人的情操高下,谁人的态度才是真爱,太显而易见了。 “思程,不论你如何下你的结论,我的决定已经很牢固。我们不可能再在一起,我更无法适应当一个男人的外遇。” “多少人求之而不可得。当谁的外遇,才是最重要的。” “或者你说得对。然,生活在自由社会之所以可贵,是因为我们可以选择。” “把嘉晖交还给我!” “什么?” “我要讨回儿子!” 左思程竟这么说,吓得小嘉晖下意识地更抱紧他母亲的腰,睁着他那双小鹿般无奈慌张的大眼睛,在他的父与母脸上来回转动。 “我是有这个权利的是不是?” “思程,你疯了,怎么可能?你对嘉晖没有尽过半点责任。” “由法庭判断。” “不!”明军惊叫,她完全没有预料到左思程会提出如此决绝的为难问题。 “明军,你胜利的机会仍然很高。” “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此公诸于世,对你有好处吗?” “明军,你倒不是愚笨的女人,这几年的社会历练把你教得精乖了,你如今晓得讨价还价。 “可是,你的道行还差得远了。我告诉你,我的首选,当然是你们母子俩跟我重新生活,包保神不知鬼不觉。你不肯,而硬要成为我们谢家的亲戚的话,我不肯咽这一口气。谢适文除了有一位富有的父亲外,他的才干根本及不上我一半。如今事事还要跨到我头上去,连我的女人与儿子都要过户到他名下,绝对不可以。” “你宁愿一拍两散?” “那又未必。谢适元那儿,我还有慑服说服她的机会,差不多可以肯定,谢家人知道事情的真相,还会对我网开一面,且看我日后的表现而已,适元到底已是吾妻。然,他们没有一个不希望你母子二人立时三刻消失于人间。所以,明军,收场不一定会一拍两散,你的坚持只不过是做着迫虎跳墙的功夫而已。你敢不敢赌这一铺?” 赛明军哑然,她瞪着左思程,完全无法记忆,当日怎么可能爱上这个男人,爱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没有比发现自己原来曾与虎同眠更恐怖、更难堪。 她无法敢赌这一铺,是事实。 然,这些年来,最艰难彷徨的日子都已经挨过去,别的没有得到手,却养就了一点不屈不挠的顽强斗志以及骨气。她已不再轻易屈服。 赛明军用一甩头发,带一点倔强的口气: “你的心迹已经表明得很清楚了,你其实也不需要嘉晖。以此为托口借辞而已。” “很简单的交换条件,你不要谢适文,我不要左嘉晖。从此以后,河水不犯井水。” “思程,前几天,当你对着我说那番话时,你的心怎么想的?你不觉得自己虚伪至应该羞愧?” “明军,我其实跟你、跟任何人都没有分别,今日手上得来的一切都不轻易,岂容放过?” “甚至不择手段?” “如果你没有选择,一样会走同一样的路。” “不,左思程,你错了。世界上值得争取的事物很多,保障自己无愧于心,是最要紧的。” “午夜梦回,我不心惊胆跳。” 那就真正言尽于此了。 赛明军说: “思程,让我好好的考虑。我答应,我会尽早给你答复。” 左思程临走前抛下微带恨意的眼光,充满了极多的不信任。 可是,赛明军没有再理会他,她在左思程踏离家门时,第一件火速要做的事,就是紧紧的抱住儿子。 |
创建时间:2006-6-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