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小图走出了她的办公室之后,明军执起电话筒宋,摇给左思程。 “你回来了?昨天晚上睡得可好?”对方的语调是温柔的,一如往昔。 “差不多。” “今天晚上能跟我再相见吗?” “思程,我需要好好的静静的细想,情况似乎有点难以适应。” “为什么?”左思程的语调是猴急的:“是不是因为你已不再爱我?” “并不是这么严重的问题。”赛明军立即否认。 “那么,明军,见我。” 如许的痴缠,令人回忆初恋,记起曾有过的花前月下、细语喁喁、卿卿我我。 “今天晚上我已有约。”赛明军尝试狠一狠心,只这么一句回绝的说话,竟意外地令明军心头有微微的惊喜,骇异于自己原来有回绝左思程的勇气。 “约了谁?” “是谢适文要我跟他一起出席一个业务上的聚会。” 对方沉默。 “我们改天商讨,成不成?”明军这样建议。 左思程闷声不响,就挂断了线。 明军忽然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左思程似乎是不高兴了。然,另一个思想在蠢动着。由得他发脾气去,经过与徐玉圆的一席话,凡事要小心考虑,不能重蹈覆辙,双方能有一个冷静时间,也许是好的。 黄昏在谢氏地产部开的会议,非常冗长。谢氏的作风稳健而又讲求效率。那新建商场的图则已经完成,即将要把这最后定稿,呈交政府有关部门批准之后,就可以开工建设,预计一年半后就可完成。 在本城,一定要以果断明快的步伐,生意才会成功地踏上成功之途。 要韦子义及赛明军出席这个会议,是相当赏他们俩的面光,尊重他们本行专业知识的。让他们看看有什么地方需要配合及修改,好在这个阶段提出来。 二人分别作了一些建议,都是与会中人赞成且赞好的。 故而会议之后,各人都似打了一场仗,相当疲累,只为全神投入之故,精神是绝对紧张的。然,可以看得出来,人人都喜气洋溢、满怀希望。 谢适文尤其兴奋,他对赛明军说: “你实在细心,很多营运百货商场的实务需要,若不由你补充,将来建筑完成后才发觉要东补西凑的,一定费时失事、劳民伤财。明军,谢谢你!” “你太客气了!”明军笑着问:“紧接下来的是个什么样聚会,跟什么人吃晚饭去?” 此语一出,谢适文脸上重现绯红。 “啊,是这样的。”看得出来,他有一点点的故作镇静:“只不过我想邀请你吃顿便饭,秘书传递的口讯或有些微误解。” “啊!”明军应着。 “你有这个空吗?” 似乎不能这就推掉,只答应公事应酬,而不作私下交往,是太没有礼貌了。 明军之所以稍为愣然,只为她从来都未试过跟集团内的男同事在晚上单独吃饭,何况对方的身分有异? 有时,明军想,自己是过分地拘谨执着了。 于是,大大方方地答: “很好,我们到什么地方去吃晚饭了?” “喜欢吃什么菜?” “你拿主意,好不好?” 谢适文因此遣走了司机,自己开车,把赛明军带到太盛广场附近那一系列的六星级大酒店去,选了其中的一间法国餐厅,共晋晚餐。 赛明军并不喝酒,她说: “是不是很扫你的兴了?” “怎么会?我也不是酒客。”谢适文说:“很多时,吃西菜叫酒的作用,只为增加情调而已,我们并无此需要吧?” 赛明军不语,她突然觉得眼前情景,有一种梦幻似的熟悉感。 是吗?有时人面对一些分明是新鲜的环境与人物,好像似曾相识。 追溯到很多很多年以前吧? 明军不敢再思索下去,怕生尴尬。 她微微蠕动身体,重新坐正了,开始跟谢适文款款而谈,都环绕着公司的业务,彼此沟通得如此顺理成章,津津有味。 谢适文说: “能跟谈得来的朋友一道吃饭,那种好感觉犹胜于山珍海味。就在你送嘉晖赴施明训生日会的那个晚上,我被完全不投契的人纠缠不休,闷得头晕脑涨。” “你们谈些什么呢?”明军问。 “我给对方建议,谈叶利钦与戈尔巴乔夫的政治关系。” “你有心得?依你看,叶利钦的得民望?是否真能辅助戈尔巴乔夫进一步促使保守派让步,加促他们改革的步伐呢?” “你对政治原来有兴趣?”谢适文奇怪地问。 “不,我不懂。唯其不懂,而又是国际间的大事,我就更觉得要花一点时间精神去了解,是客观的需要多于主观的趣味。但,不要紧,在学习吸收知识上头,是殊途同归的。” 谢适文很同意这种态度,且由衷的敬佩。 这以后下来,他以显浅简明甚而有趣的方式,向赛明军解释了苏联当今的内患与影响外头世界的可能性。说的人娓娓道来、头头是道,听的人心悦诚服,甚觉悦耳动听。 想不到在这么枯燥无味、艰辛难懂的事物上,两个人配合都是一样顺遂畅快,就更遑论其他的话题了。 一顿饭在异常开心融洽、意犹未尽之下用毕。 谢适文没有征求赛明军的意见,他管自对侍役说: “请结账,并替我包起一个苹果批。” 然后他对赛明军说: “跟你谈话实在太愉快,舍不得走;但,嘉晖一定在等待你回家去,跟妈妈道了晚安,才安心睡觉,不要令他久候。这儿的苹果批,很好吃,拿一个回去给嘉晖,算是我霸占了他妈妈一个晚上的补偿。” 听了这番话,赛明军甚至不晓得道谢,她只微垂下头去,竭力的眨动眼睛,因为她觉得双眼湿热,有泪水似乎要趁势夺眶而出。 果如是,当然是失礼的。明军怎可以在谢适文跟前失礼。 之所以如此,只为有莫可言的深深感动。 处在眼内没有他人、只有自己的世界里头一大段日子之后,对人类可能存在着的温情、关怀、将心比己、明白事理,是太过陌生了。 原以为已经遗失了的宝贵东西,突然间明晃晃、光闪闪地出现在自己跟前,一刻惊骇之后,心上就只有感动。 谢适文把赛明军送回家去,他下车,给明军拉开车门,再把那盒苹果批递到她的手里,说: “多谢。这是个赏心的晚上。” “你这么客气,道谢的话应该由我来说。” “我们是真太客气了。”谢适文笑。 “晚安!” “明天见!” 谢适文没有走,示意他要目送赛明军走进大厦去,他才安心。 明军正按动了大厦启门的密码,要走进去时,谢适文又匆匆地趋前,叫住了她。 “什么事?” “这个周末,你可有空?” 明军只望住了对方,传递一个温和友善的眼光,鼓励他把话说下去。 “我并不喜欢出席餐舞会,有时为了一半公事,一半人情,而勉为其难。当然,如果结伴同去的人,能借机畅谈,才不可同日而语。我可以邀请你去舞会吗?” 不知何解,一向拘谨的赛明军,但觉心头澄明宽敞,很愿意落落大方地表达自己的一份心肯意愿。她说: “我其实也怕应酬,但有人一齐共赴难关,就不成难关了。” 谢适文喜出望外,约好赛明军说: “这个周末,准七时半,我来接你。” 明军点点头。 适文以极轻快的脚步,走上他的座驾。 谁知明军又回转头来,叫住了他,问: “很隆重的一个场合吗?我要穿什么衣服才合规矩?” 谢适文朗声答: “有什么穿什么,不必紧张。” 这以后的几天,赛明军的生活非常忙碌,她一直要跟那负责新百货商场建筑图则的谢氏地产高级职员,清楚她交代会议上提出了、又彼此都同意要研究的建议,留在建煌集团的时间比较少。 黄昏,她一定拨电话给小图,看有没有特别的口讯和要签批的文件。 已经有好几天,没有了左思程的消息,他根本连口讯都没有留给赛明军。 当疲累的一天过去,赛明军将日中发生的事遂一记起来分析时,明军不禁对左思程的这种忽冷忽热、忽晴忽雨的脾气叹气。 真有三岁定八十这回事吧? 从前跟左思程相处时,每一宗他提出的要求,赛明军必须答允;每一件他规定的事情,赛明军必须遵行。偶有不同的意见,或打算变个法子来做,左思程就让赛明军看他的脸色,不瞅不睬好一阵子,直压迫得赛明军让了步,或甚而加倍顺从,以逗他高兴才作罢。 自从那次左思程约会赛明军之后,他一直沉寂至今,没有再作任何表示。 这代表他不满被拒绝约会?代表他放弃对明军的期望与要求? 赛明军心上有一点点不自在;然,骚扰她的情绪还不至于太严重。 也许,这些年来,事业上的历练,使明军习惯自己应拥有独立的意愿、思维、裁决。不能被对手或旁的人,在未提出充分理由之前,过分左右自己的意志与判断。 赛明军坚持,在跟左思程再续前缘一事上,应该再慎重考虑,明军其实觉得左思程有点笨。如果他真的非常渴望跟自己复合,不是这样一团急惊风似,席卷而来,令人措手不及。 毕竟,她已经没有他,而好好的生活了几年。又因岁月如梭,长时间的分离,令最亲密的人都会变得陌生。 赛明军心上不错仍一直有一个清晰而微弱的期望:左思程会回到自己身边来。但当愿望突然在自己毫无准备下实现时,仍需要一个短短的缓冲期,才可以平安接受下来。 明军想,也许像那些至希望发达的人,忽然一朝醒来,人家告诉他已中了六合彩了。不是不高兴、不是不震荡、不是不接纳,而是要先待惊魂甫定之后,好好整理自己的感觉,才会去领奖,才会去享用。 左思程如果会制造一些自然的机会,令他们的距离先缩短了,关系由疏离复现亲切,感情由冷漠而变温软,一切就好办得多。 且,实实在在的,左思程那令出如山、旨在必得的盛势,生了一点点相反效果,令赛明军却步不前。 |
创建时间:2006-6-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