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无法安慰他,因为我也累坏了。 程封和我在悲郁的空间里沉默着,在无声的泣血中,我不知道岚看不看得见我们这两个如此思念他的人。 我想,长久的沉默并不会让世界终止,也不会让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伸出手,我轻拉程封的袖口。我想知道我应该要知道的…… "岚,是怎么离开的?离开多久了?" "三年前他从荷兰回到日本,在他的家乡神户出了车祸。他的家人从他的行李袋中找到我这边的联络电话。"程封不用思考的立刻回答,也许在我昏迷之中,程封已经仿真了各式各样的说词好来应付我可能会问的问题了吧! "你参加了……"我用右手捏紧左腕伤处,"参加了岚的告别式?" "嗯。"程封的声音渐渐飘逸,飘散在病房四周形成昏蓝色。 我在他的昏蓝色里看见岚,那是冰冰冷冷的岚,没有热力和骄傲,没有放肆和大笑,岚已经冷了。 "岚的身体很完整,也离开得很平静。车祸之后他昏迷了几天,却不再醒来。听说……听说没有痛苦。" "这样。"我的声音零零碎碎的拾起。 我只能说"这样",就只能是这样,总不能说"这样,啊!真好!"、"这种死法很幸运"的这种话。 "他的父母在他的行李袋中除了找到我们的联络电话之外,还有找到一张……到法国的机票。他是打算结束日本的返乡行程再到法国。" 我不再有所反应。因为我的声音已经被浓烈的哀伤给哽住了,哽死了。这时候我又希望我可以就此窒息,尝试另一种不同的结束。 岚想到法国吗? 三年前的我还在法国。 岚是打算回到我身边,早在三年前结束飘荡回到日本家中后,就到我身边来的。 他早就想……回到我身边。 "让我静一下好吗?"我闭上眼无力的说。 程封悄悄地退出病室,房里剩下我一个人了。 突然间,一股流窜在浑身上下的暴烈因子让我很想愤怒,我很想愤怒地抓起椅子砸向透明玻璃,也想将病房内的所有东西砸毁、更想放一把火把这里烧了……我多想。 可是为什么要愤怒呢? 因为我不能对着岚咆哮:"你死都死了,为什么还占住我的记忆不放!"也不能说:"混蛋的岚!要走也带我走嘛!"更不能任性的大骂:"该死的,你要死之前也不会告诉我一声!" 我突然发现自己面对父亲的死、面对岚的死,竟然……什么都不能做。 这是多么可恶的感觉啊! 而且更可恶的是,他们的死亡都是"过去式"了;我的父亲在上个月过逝,岚呢?已经三年了啊!那么,现在的我再来哭泣,来破口大骂,所有种种作为任何的抗议也会显得相当廉价而过气了吧! 父亲,死了。 我所没有感觉的那位,好像陌生人的那位。 离开了我所知道的世界。 岚,死了。 霸占惟一情爱的那位,始终占据我心灵的那位。 离开了我所知道的世界。 只剩下我还在,还在这个世界里。他们都蒸发了,我的心却垂死的像探问晨晓的露水。 用手触着左手腕,我知道泪涨满了紧闭的眼眶。 岚出车祸时是怎样的景象?不痛,真的吗?一点都不痛吗? 骗人,我这一点小伤都痛死了,岚怎么会不痛呢? 程封说你结束日本的返乡行程后预定到法国。 对不起,岚,我一直错怪你了。我一直以为你绕遍了世界就是不愿意回到我身边,没想到你早就想回来了。 只是,一个不小心,再也回不来了。 抓起床单,我将自己包在床单底下,悲鸣的哭声在床单里的小小空间中,不断的来回盘绕,很撕裂的、带着浓稠血红色的哭声。 我不停地哭着、哭着,用尽了力气,这是一种为着世界已经碎掉的痛哭,我知道我必须继续哭着,因为我必须让自己在痛哭之中,将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再狠狠地塞到心脏里,我无法拼凑完整,只能在哭泣中揽进胸怀。 |
创建时间:2006-6-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