俾斯麦说几天之后就要辞职,反而使老皇帝发怒,老皇多次说,俾斯麦若辞职,他就决计禅位。 他们两个人的书信就是这样从柏林送到加斯泰因,从加斯泰因送往柏林,这两个老头子都说你若是执拗我就不干啦。几乎每天这位宰相都要发一封电报告诉皇帝自己的心境。皇帝也是这样问赫因罗厄:“我猜宰相对我很不高兴,是不是?”皇帝不太明白怎样对付这位俾斯麦。这位宰相的做法是自己拿主意,起草最重要公文的文稿。皇帝写信给宰相说道:“当我们正在要同奥地利联盟以反对俄罗斯的时候,我们表面上应该对俄罗斯表示友谊,我很为这个思想所动。在你的那方面,你已拿定主意,你要单独同安德拉西伯爵讨论这件事,而且你让他同他的皇帝谈过这件事,他的皇帝立刻接受这个意思。你试着设身处地从我这方面想想,我去看我的私人的朋友我的亲戚,时局好与不好时,他们都是我的同盟,我们相见,把他的信中写得匆促而令人误会的话能解释清楚,我们的谈论取得满意的结果。现在要我同他国联盟以反对这位君主,也就是说要我在他背后作言行不一的事,是不是?但是我不愿意也必不否认你关于安德拉西与奥帝而走过的几步,所以在维也纳你可以讨论,万一我们与俄罗斯的不和,可以应对邦交破裂的办法。但是我的良心不允许你与奥地利订立任何条约、合作或联盟。威廉。” 这是两个世界在这里谈话:旧的普鲁士与新的帝国,武士与外交家,良心与机变谈话。但是魔鬼手下有更有力的方法。赫因罗厄在巴黎,雷奥斯在维也纳,毛奇在柏林,内阁会议的全数大臣,必定得扶助他的政策。整个内阁以辞职恐吓皇帝。皇帝看到自己被包围了。我们议论这件事情既不能称赞俾斯麦的政策,也不能称赞他的手段。我们只能称赞老皇。 俾斯麦怎样往维也纳,把条件准备好了,联盟是商妥了,只等画押;他害怕塌台,送跋扈的报告给皇帝,先送到柏林,随后送到斯德丁,最后送到巴登;老皇顾全他本人的名誉(因为他不再能维护他的政策)怎样一步一步的奋斗,尝试在反对俄罗斯的条约中不提出俄罗斯三个字,最后他怎样认输,我们读这件事情的记载,如同读挪威的古代英雄记一样。 这位打败仗的君主写道:“在维也纳所签的条约,与我的名誉感觉,与我的本务冲突,我奋斗了四个星期。到了昨天晚上,我全部的反对计策都用尽了,最后我答应了。我不知道我将变作什么!亚力山大帝将以为我欺骗他,因为我写信给他,我又要听俾斯麦的话,亲口说我意在‘保持我们祖先的遗业’。”这个老头子是十八世纪的最后的独存者之一,我们想像他说这一番的叹息话,同时想起六十五年前他曾同现在的俄罗斯皇帝的祖父第一位亚力山大,骑马入巴黎,刚好在流放拿破仑于厄尔巴之时。 他虽不能实行他的政策,他的政策却是对的。并不是他比宰相看得更清楚!但是他被道德与传统所迷信,这就能保持他相信与俄罗斯的联盟是对的,他不能不被破坏这样的联盟而心痛。况且破坏这样的联盟不能不有害于国。正因为他年纪这样老,因为他的心已经比他的骨节变得更不灵便,他比别人更能看清这件事情有诸多重大结果,在其后几十年间,与在今日,没有谁比威廉更能简括深透地批评俾斯麦的决定与奥国联盟了。他在宰相的诸多公文之一旁批道:“我们既满意于倘若法兰西攻打我们的时候,奥地利坚守中立,我们为什么用全力帮助奥地利反对俄罗斯呀?我们同奥地利作什么反对俄罗斯,奥地利也应该同我们作什么以反对法兰西。否则这是不平等的!现在所提议的条约必将逼俄罗斯与法兰西亲善,滋长法兰西人报仇雪耻的渴望!法兰西最希望的就是把德国与奥地利置于两个大敌之间。所以我们必须维持三位皇帝的联盟,不可破坏这个联盟以另成立两国的联盟。一旦这个提议的条约被人了解或被人猜疑有这样的条约的时候,法兰西与俄罗斯不能不联合起来!” 俾斯麦曾逐条考虑这样的反对意见,都抛弃不理。他如此改变政策的主要动机似乎更多是出于感情而不是出于仔细考虑;其最重要的冲动还是出于感情。当时马克思有一封信给恩格斯。其中的批评就是俾斯麦自己关于戈尔查科夫而说的话的影子。马克思说道:“俾斯麦因为一件事就反对俄罗斯,这就是他最有特色之处,他要废戈尔查科夫让舒瓦罗夫出来,因为他干不成功,其余的事就自然发生了。这就是仇敌!当下,东方的一片黑云是很有用于他的,这时候又是非他不可了。他的陆军预算将在第二次帝国会议上重新提出,也许变作永远的。”次要的理由也是出于感情。从前俾斯麦拒绝把舆论赞成作为联盟的一种动机,也绝不把舆论当作破坏联盟的一种动机。现在他却屡次提到舆论。其实南德意志是很高兴的,帝国议会中几乎全数的党派都是赞成他的政策的。他很盼望这件事,因为他的议院的大多数有点靠不住。第三个理由是关于他的脾气,他对路西亚说道:“同一个专制君主,同一个半野蛮而不受压制的民族联盟,是很危险的,但是同一个比较弱小的国如奥地利联盟却有许多利益。”他又说道:“倘若我必须选择,我愿意选择奥地利,这是一个立宪而爱好和平的国家,又在德意志枪炮之下;我的枪炮却不打到俄罗斯。”俾斯麦从前压制过同一位专制君主联盟吗?从前他何曾想过宁愿同一个立宪国联合吗?从几时起奥地利变作比俄罗斯好和平呀?这几句话不过是自己的暗示以遮掩更深的理由以瞒己瞒人罢了。俾斯麦自己的专制思想就解释为他愿意与“比较弱小”而“在德意志枪炮之下的”一个联盟——况且该国的宰相是一个好迁就的属员,他更愿同这个国家联盟。这位政治家,只有当他小心盘算时才是个大人物,他改变政策与否就被这样的感觉潮流,这样的心上的黑影所拘定,他常以为这种政策有利,最后就决定用这样的政策。他要选择,这就与他的老宗旨冲突;他要选定奥地利,这就是祸害,他一向都能赢得那一国的交情的,现在他与那一国背离了,他因此而得的保护是微乎其微。况且他所得到的远不及他所期望的。 从前的三帝联盟曾给德国以保障,现在即有破坏的恐吓,若不能之以新的保障,只重新担保是不够的,俾斯麦的目的远不止于此。他所期望的是一种简括的与奥地利联盟,要与两国的宪法合为一体。就这件事而言,他又是感情用事;他要重建年代所已破坏的,他梦想完全是现实的。他想建立一个更大的德意志!难道1860年以来几年间的冷静计算家消失了吗?难道俾斯麦忘记他的诸多考虑,使他从德意志帝国除去八百万德意志人吗?因为他怕把还有几百万原不是德意志种的人包括在帝国之内,又因为他要摆脱哈布斯堡朝的劲敌?现在劲敌是没有了,那几百万的异种人还在。其实是当初打破奥地利势力的人,现在因为奥地利变弱了,要同奥地利联盟。 命运就是这样在一条曲线上行进:仇敌走回来同他的牺牲要好,他以前打破这个国家的势力,现在却要同这个国家联盟:当一个女子正在妙龄的时候,他抛弃她,现在她老了,他反要娶她。对方既这样的热心来迁就他,他就该停住想想呀?柯尼希格雷茨之战夺去了奥帝一半法权,十三年之后,弗兰茨·约瑟夫亲自来拜访这个打胜仗的人,但是皇帝与安德拉西都很执拗的一定不肯与德意志订立俾斯麦所提议的联盟条约。现在维也纳游览的人已经破坏了德意志联盟会,被他打败的人不想请联邦会的鬼出现了。俾斯麦很想把大陆的重心向西挪,但是奥地利的眼光却盯在东方——同时若遇必要时它将要向西看,与俾斯麦的计划不很相宜。安德拉西简直不肯为阿尔萨斯而帮助德国打仗,所以老皇很诧异的喊道(老皇觉得在那方面有危险):“这是不平等!”俾斯麦这是生平第一次做付出的多而所得甚少的买卖。 俄国反对德国,法国人因为想为报复而打仗希望俄国帮助时,他们将信任西方的打核桃的钳子,因为一条钳子腿挖空了,打核桃打得更容易。俾斯麦请出一只危险的鬼来,用八年工夫总算把他安顿好了。在俾斯麦的后任时代,这只鬼又来恐吓。 在他来选择之前,他曾写过几篇专论这件事的东西。总论利害:他曾说以事实论俄罗斯当然是个更有力的同盟;提及君主的交情,自卫的本能,全无冲突。后来说到奥地利的诸多弱点:“奥地利人民中有匈牙利种,斯拉夫种,有信天主教的,他们舆论的起落,皇族听从神父们的影响,有以天主教作基础而重新成立法奥两国亲密关系的可能。”他提及波兰问题(在他的记事又说及)说道:波兰将来的问题,若有德意志与奥地利联合兵力事务,就会变得尤其繁复。他总论时势如下:“无论哪一种联盟都不能当作是稳固的,我们与俄罗斯的朝代的联盟,或根据德意志人与匈牙利人之间的民众同情的联盟,都不是稳固的。如恶梦那样可怕的为反对德意志而发生的联盟还是有的。”1880年间他写道:“我们仍然渴望与俄罗斯和好。倘若因为俄罗斯攻打我们或奥地利,无和好的可能,就会发生与俄罗斯作战,或与俄罗斯、法兰西、意大利三国作战——这样的一场战事会有极其严重的后果,对于这样的一场战事,即使是我们打胜,我们的所得与所付出的痛苦是不相称的。” 当他与奥地利联盟的时候,俾斯麦总摆脱不开世界大战的鬼魂。无论什么东西,都不能使这个鬼魂不出现。 |
创建时间:2006-6-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