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形势已不是上个九月的形势了。你若还要说,连我们的一块砖也不肯让给你们,不要商量了。”这是俾斯麦对福尔的开场白。那时德意志已经围困巴黎三个月了。俾斯麦接着说:“自从我上次见你之后,到今发现你头发变白了许多,但令人遗憾的是你来晚了。有一位奉拿破仑三世之命来的新使者正在等候,我可以与他商量……我为什么对待你的共和国就像对待合法政府一样呀?你们几个不过是叛徒!当你们皇帝回来时,他将来有权力枪毙你们。” 福尔说:“那会与政府发生内战。” 俾斯麦说:“你以为真会发生吗?我看不出你们的内乱会怎样殃及德意志人。” 福尔说:“你不怕穷追我们到绝望?你不怕我们的抗拒变得更激烈吗?” 俾斯麦说:“你有抗拒力!但你无权力——请你仔细听我说——你无权在人与上帝面前因为一件极为可怜的小事,使全城二百多万人作战俘!请你不要再说抗拒。你此次的抗拒是一件罪恶!”俾斯麦掉过脸去看那道门,他告诉福尔说,拿破仑三世的使者在门后等候(其实并无此事)。 福尔说:“在我们受过所有苦难之后,请你切勿强迫法兰西受辱而容忍拿破仑三世!” 五分钟后,割地与赔款的重要条款都商量好了!后来就是吃饭,人人都留心看这位从挨饿的首都巴黎来的大使吃多少东西。现在草约已经讨论过啦。俾斯麦请福尔吸雪茄,福尔不肯吸。 俾斯麦说道:“这是你错了。人们彼此争得不相上下时,最妙的莫如吸烟。凡是吸烟的人,都不想失掉他的雪茄,所以他要避免激烈的身体动作。况且吸烟和缓我们的心境。从我们的雪茄向上升的青烟有一种迷人的力量,使我们较为容易相互通融。”说过这句话不久之后,同福尔来的一位法国伯爵,微笑着看他吸雪茄,上面那番谈话的故事就是这位伯爵告诉我们的。 法国人称赞俾斯麦有极大的操纵欲望,并且毫不客气!他自然是同他们玩耍。如同一只猫耍一只小老鼠一样。但是这一次他用高卢族的善于说俏皮话的本事,以迷惑他的仇敌。因为他也要急于讲和,几乎同他们一样。假使他是同英国人磋商条款,他的腔调会变得很不同。当后来梯也尔同他相见的时候,梯也尔说了几番善于辞令的话,俾斯麦要六十亿赔款。梯也尔说道:“这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俾斯麦首先说德语,又说必得请一个翻译来:“我不太懂得你们的言语,我听不懂梯也尔先生最后所说的几个字。”等到他又开始讨论实行的细目时,俾斯麦又说法语。 福尔说道:“对一个政治家而言,他的才能是几乎无所不及的……他神经是机敏的,他的眼光只盯准那些实际可行的东西。我很诧异,有时他很体恤,有时他毫无怜悯之心。他始终不骗我。他太过苛刻,往往使我痛心使我生气,但是无论大小事,我都认为他是正直的。” 因为要同君主与军长商量许久,耽搁了磋商条款。各式各样的未奉过命令的人都上奏章。 奥古斯塔一马当先。俾斯麦说道:“我知道这有许多不光彩的阴谋。我请君主写一封长信给她,她将不再急于写信了!”他要用捐助巴黎而得的两亿偿还1866年强取自德意志诸王公的款项,君主不答应。除了俾斯麦外,没有人不苦劝要法兰西交出几处炮台。后来他要阿尔萨斯、柏尔福、一部分的洛林和麦茨。他又要求赔六个亿兵费,德意志军队进入巴黎。他把兵费减到五十亿。1807年普鲁士赔偿兵费是按户口来计算的。这次俾斯麦所要求的兵费,是按照普鲁士所赔的比例算的。俾斯麦也把巴里施罗德召来商讨。后来他任由敌人二者择一,或交出柏尔福,或答应德意志人进入巴黎。法兰西即刻决定宁可受入京之辱,也要保存柏尔福的炮台,这次决定与我们所估计的法兰西人的性格并不相合。 当人人都在那里庆祝的时候,俾斯麦仍然是疑虑的,关于割地,他的心很不安,他对太子说:“我答应保住麦茨不还……”他写信给他的夫人说:“以我个人的见解,我们已经赢得许多,超过我们所预料的。……我既要听上头的话,还要听底下的话,另外还要听许多有远见的人的话。我们快要取麦茨啦……” 等到他把诸事都安排妥当后,轻松的深深吸了一口气,因为最近他经常神经痛,现在却不疼了。他走进军人们等候他的屋子中,晚上他邀请巴伐利亚使臣与巴里施罗德两人吃饭;这是统一与财政的符号。他请人奏乐,听的就是霍亨菲列波尔格进行曲。 第二天,梯也尔来签条约,这个打败仗的大臣重新又变作无情的历史学家。他看着俾斯麦说:“促成你们统一的就是你与那剩下的人。” 俾斯麦很机灵地看了下这个有学问的法国人,只好用一句话答道:“也许是的。” 这次签订和约耽误了很长时间,在双方的奋斗与阴谋之后,他们两人利用很短的谈话讨论了数字与利益这两个方面的问题。这两个所争论的问题,不过是这一方面不肯让那一方统一,那一方面不动兵是不会达到统一的;德意志的民族进步,要依赖德意志与法兰西之间的国际上的不和——用大炮与理性相攻,那个走好运的俾斯麦,并不否认这都是事实。梯也尔的年纪,比俾斯麦大得多,也是一个聪明人。俾斯麦既不想无礼于他,也不想使这个法国人猜度他自己无主见。俾斯麦却更不愿意置自己于梯也尔的掌握之中,所以他不肯说承认的话,恐怕梯也尔后来从议院的演说台上,能够卖弄这些承认的话作为他所赢得的出乎意料的胜利。俾斯麦一眼就看透,立刻权衡与计算,知道怎样跳出困境。他的天才使他觉得很有把握,他答道:“也许是的。” 到了十一月底,德意志统一的初级条件已经具备,只差一座王冕,自从恺撒三次不肯戴皇冕以来,帝国历史从来未有过这样的戏剧。期望自由主义的人们,无不反对帝国的成立,甚至于弗莱塔格也反对称帝,他说这是“一种虚伪的观念主义复活”。全部德意志称王诸邦与大多数的德意志称公侯诸邦也反对称帝。这是由于妒忌,最重要的还是威廉本人不愿意。他十年前自己把冕戴在头上,难道要现在诸王公先齐声喝彩,其后来是人民喝彩,请他再戴第二顶皇冕么?这却是他哥哥所不肯戴的。视皇冕为粪土的威廉想起他的祖先们与他的七十四岁年纪,决意抗拒说道:“我是一个普鲁士人,要这个东西作什么,还不是同一个化装跳舞的人嬉戏一样吗?”威廉原是一位陆军军官,所以说这样的话。俾斯麦带着很诡谲的幽默,只能答道:“陛下诚然不要永守中立,只当一个‘主席’(会长)是不是?” 等到除夕,这位谦让的普鲁士王还对他的儿子说道:“我最反对的,最不喜欢的,就是称号问题。我不能不说起德意志的更大的统一问题是兄王所最注意的,我又无法不记得这顶——纸上的王冕是怎样送给我哥哥戴,他怎样不肯戴!……但我心里尚有一个普鲁士人的血性的一面,……现在却要看见已经退入历史舞台的称号,我不要称王称帝,这是普鲁士的仇敌们所称的,已有一百年啦!……这是诸多不良的命运阴谋摆布我。” 一千年前,查理大帝的感觉和威廉今日的感觉相同,因为当教皇把皇冠加在查理大帝的头上时,是出其不意的,查理是不愿意的,皇后后来说:“这一天,虽然是一个特殊的节日,假使预先知道了那教皇的用意,我们也不会往那堂里去的。” 俾斯麦,他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实干家,初时也反对称帝的意思。后来到了十月间,关于旧时普鲁士朝廷的光辉,也曾同太子说过,不料他逐渐也热心于称帝,认为皇帝称号会促进统一与集中。 有许多德意志种族赞成成立一个帝国;巴登大公是赞成的,尤其赞成的是普鲁士太子。弗莱塔格那时常同太子密谈,他批评太子:自腓特烈看来,为他与太子妃先筹备一顶新王冠与一件新利器,这是很郑重的事件。弗莱塔格说的是把德意志重新凑拢起来,太子原是最初的发起人,他是制造这件事的最重要的人。当第一次德意志帝国议会初开会时,原是腓特烈布置介绍萨克森朝诸帝的古时加冕仪式。 但是现在普鲁士王的儿子与普鲁士王的女婿都没有提议的权力,这个提议要出自最强的德意志诸邦之王——而他却坐在梦境的城堡里,被音乐所迷。巴登王的王位仍然被搁置不被理睬,因为路易王既用不着皇帝,也用不着帝国。一直等到有人告诉他,说他可以暂住在一所更华丽的宫殿,他才开始注意于正在进行的事,他便打发他的太傅到打仗的地方,在巴黎城外先确定下住处与马号。 俾斯麦抓住这位太傅不放手。这位太傅就是霍伦斯泰因伯爵。俾斯麦费了许多劲,难道因为一个国王不肯接受皇冠,一个国王不肯送皇冠,就让他的许多计划消失了不成?他写了三封极有文采的信,就是在饭桌上写的,用的是不很黑的墨水和比吸墨纸好些的纸。他证明给路易王看,(路易王有他的忠厚之处)假如普鲁士王在巴伐利亚境内具有势力,自然会令巴伐利亚难堪,但是这位德意志皇帝却不只是巴伐利亚的一个邻居,不仅仅是属于一个不同阶级的邻居,还是同国人;所以路易王只能让步于德意志皇帝,不能让步于普鲁士王。假使这个论据还不能使他相信,此外还有一层更有力的论据,难道俾斯麦想维特尔斯巴赫氏与俾斯麦不能联盟么?三百年前曾常有这样的联盟!所以他在一封信里头附了第二封信,他在这封信中感谢这位国王,“感谢巴伐利亚坦白诸王在数十年间,对于我的祖先们表示这样异常的亲爱,那时候维特斯巴赫氏,辖治勃兰登堡的玛赤地区。” |
创建时间:2006-6-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