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与卢横率军从山坡扑下,正是焦则将兵奋勇冲乱敌军二阵之时。 天时灰蒙阴暗,徐荣一军虽众,然却不知曹军竟有后援,更不知兵力如何,故而被百骑在西面反复冲击之下,竟然死伤枕藉,更有少数人呐喊逃命。 不多时,徐荣军突然将中部、西部两军中抽调出几千人,从东、北两面包抄上去。焦则率部且战且退,利用骑兵优势,疾驰放箭,虽然造成杀伤,但却已成孤棋,再无回转余地。 我心叫不好,再看敌人更是拼力往汴河打压曹军,情势岌岌可危。 我大喊道:“卢兄,率兵从东面冲进,注意诛杀敌酋!” 卢横自然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颔首称是,随后挥刀突阵,左右亲卫近百人呼啸跟随,每将马边左右各六名侧卫,后翼凡勇猛善斗者居外,其余居内,呈倒三角形,以长枪冲开阵势,其后灌以强弩,一时间铁箭飘血、钢枪夺命,武锋营初在甲卫时就以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敢打硬仗著称,组营后更是享受与甲骑相若的待遇。其营战士凡领用兵甲、器械,除规定配给外,皆按其各自的要求定制,故而装备中更不乏花样。例如卢横就很属意蝗石弹,在我建议之下,他改用铁制并增加尖刺凸槽以扩大杀伤力,令他爱不释手。 我们这支援军的突然出现,几乎使得徐荣来不及作出反应,使得卢横有机可乘。当然,按时下流行的标准看,还基本没有如同武锋营这样精猛善战而又变化多端的武卒,明明在用长枪突阵,却随意弃枪,并发射了两轮密度极大的弩箭,制造成片的伤亡。短兵相接的当儿,还能显得如此从容默契,像伐草割荠般杀人,再加上一员实力强大的勇将,不多会儿,东路的围阻已被如同铁钳般剪开,数百人的援军直冲到曹兵面前。 “孟德在否?小弟救驾来迟啊!”我手提卢横所杀的一员敌将首级,大笑道。 曹军个个带伤,显见适才苦战不支之态。而今,忽然重围渐开,竟有援军来救,不禁又惊又喜,直听得我呼出曹操名字,更是大声欢呼起来! “我们得活了——” “禀将军,曹大人几番率军冲阵,如今正被逼往北面去了,请将军速速救援!” 我禁不住泄气地沉下脸来,命令左部军侯率领曹军往东面来路突围,另集合人马,会合卢横等人,再救曹操。 “长矛队恢复阵形!”卢横大声叫道,一面提醒压低声音提醒我,“主公,敌军的弓兵已经压上来了,此时不宜再多恋战,请速速东撤罢!” 我摇了摇头,用力摆动手中长剑,“曹操与我相得,我不能见死不救……卢横,要么你先率军东出,接应我救人。” 卢横大惊失色,一面挥刀斩下冲突上来的一名敌骑,一面叫道:“主公,卢横何错?末将绝不敢擅离主公左右!” “喂喂喂,看着点,现在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嘟哝着,扣动弩机,一篷箭雨顿时倾洒出去,从北面冲来的八九名敌兵在我面前各自爆出无数血点,哀号四起。 突然,敌军营中一阵整齐的弦声此起彼伏,数千支箭撩天集射而来,流矢毫无目标般地洞穿着敌我双方的战士! “啊——徐荣这个鼠辈……好毒辣的一手!”我肩头中了一箭,恍然看见卢横战马被扎多箭,哀鸣着滚倒,而他则翻身跃起,似全未在意般地帮我挡开箭雨。 “主公,不打紧罢?” 我忍痛道:“还好,时间紧迫,快!” 曹军的数千将士在我军偏将的率领下,再度组织起有效突击。由于东面的防御线已经被打破了一次,虽敌军拼命往那里增援,效果却不大,仍有数百人奋勇地首先冲开重围,性命暂得保全。 而大多数的士卒,仍面对着数倍之敌,在苦苦地挣扎着……一天的激战,在肉体和精神上,都对他们产生了超出负荷的重压。一旦到达临界点后,机械活动甚至多过大脑对四肢的控制。 卢横步行开道,一手牵马,一手擎刀,劈斫突刺,宛如闲庭信步般,当者却无不披靡。我咬牙拔出箭头,牵动神经直欲痛昏过去,而血液顺胸膛湿热地直流进肚腹之间,竟使我产生了搔痒的错觉。 卢横赶紧使人为我包扎,并喝令军分左右,执小盾推进。 一时,中军刀盾三重,前军弓士、枪兵混杂,正是死搏的阵势。 “呜——”角声突从后方发来,猛地所有士兵都不由自主地停住挥动的兵器。随后,敌军爆发出阵阵欢呼,而曹军士气极沮,终于有些动摇崩溃的迹象! “是玄*7的部队!”卢横叫道。 我的士兵们则躲在盾牌的后面,露出极其沉稳、冷静的神色。 为将者不慌,不会自乱阵脚的话,那么还需依靠部队自身的战斗能力和控制能力,才可达到目的。但令人高兴的是,这么精锐的士兵,如今却是掌握在我的手上! “各自为战,突围后东出河南尹界会合……立刻传令左部都尉依命行事,这仗败了,等待下次机会吧!”我抑制住情绪,淡然地道。 一名骑兵打马飞奔回去,视若无睹般挥枪重蹈乱围。卢横挥刀呼喝,命己部结成双面锯齿形状,左右往来应援,加速冲突过去。 我打马冲刺,长矛洞穿一敌!眼前忽亮,却已至汴水之旁。曹军游兵散卒可见,而曹操却遍寻不着。 “放箭!”有人远远地高声叫道。 “退到河边——”我也声嘶力竭地大嚷道。 这一阵的箭雨比刚才猛烈得多了,然而由于结阵的关系,我军中箭者却反倒少了很多,更不要说被重点保护的我了。 “卢兄,干掉那个发令的人怎么样?”我兀自从容地问道,浑似没感觉到敌军越来越多的样子。武锋营前部接战者,已经不能不缓缓退守,更有一下没一下地利用自己多余的暗器杀伤敌人。 卢横眼光亮了亮,旋即暗淡下去,居然大摇其头,“军师有命,无论如何要扈从主公安全!除非卢横死了,否则绝不会擅自离去!” 我哈哈大笑,“李宣莫非以为我颜鹰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吗?” 卢横道:“末将不敢擅度军师心意,不过末将看得出来,军师对主公赤诚一片,忠心日月可鉴!” 我缄默不语,忽听卢横叹道:“可惜龚校尉不在,否则哪容得此贼张狂?” 我知道他说的是我军著名的神箭手,官拜秩比二千石射日校尉的白夷族将领龚升,此人今正率队随李宣西援。正想答话之间,猛听“砰”的一声弦响,远处那名敌将突地面门中箭,惨呼滚落,敌阵好一阵剧烈的骚乱。 卢横大声赞好,笑道:“主公,适才言语竟激出一位神射手来!” 我正想派人看看孰人放箭,忽地前方敌军大乱,天空顿暗,徐荣军报复般地放箭了!无数流矢像一道道密集的雨线般往两阵中倾泻,丝毫也不顾忌其中尚有己方军士,而敌兵的两支主要的弓箭部队正自往中央合围! 我军战士纷纷中箭,卢横一面拼命抵挡,一面暴叫道:“张盾防御——前队突击——”两名武锋营骑兵被乱箭扎成了刺猬,兀自高叫着挺矛往前冲,原本已被自家人射乱阵角的敌兵根本无力阻挡,直到第二波箭矢落下之后,那两名骑兵才壮烈牺牲。 我心痛不已,知道这些精锐的士卒无不以一当十,培养起来极为不易,况且他们也根本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好钢不用在刃上,无疑就是浪费。 汴水边到处都是奋勇作战的士伍,两军死伤都不在少数,而曹军一方败局已定,不断地有队伍被分割包围,有的被砍死,有的被逼投河,河面上更是漂满尸体,水为之红。 忽地,几员身材剽悍的骑士护卫着一人,从乱军中夺路而出。为首者髻发散乱,额角淌血,身上斑斑刀伤,从头到脚无有干净之处。其后四将,左首者身覆轻甲,布衣斑驳,肩背露出不轻的箭伤,其须髯皆张,瞠目欲裂,手提稍显弯曲的镶银虎头枪。那右首者头盔严整,颌下紧扣,顶缨乃以斑斓鸟尾束就,十分张扬,望之面容则鼻高唇薄,眼眶稍陷,一如外族,此人手提桦杆轻刀,刃面卷曲,饱染污血,杀气腾腾。再后二将,其右者裹覆重甲,发端似被利器削过,竟露出一截顶白,身体肥壮,未携兵器,全仗其旁一瘦削将领挟卫。而护持者骑一匹枣色高头马,手持长刀,身上镶金戴银,系蟒皮玉带,腰侧悬驳花印囊,极为考究。此时他面容沉肃,满脸疲色,已接近支撑不住的边缘。 跟随他们的士卒不超过十个,人人带伤。那为首汉子忽地惊讶起来,打马近前道:“来者莫非颜公* 我听得耳熟,忙命左右弓手射击却敌,一面救下那几个带伤之人。凝神望去,果是故友曹操!“啊呀,孟德兄,你可叫我好找啊!” 曹操激动得掉下泪来,哽声道:“关东诸军,令吾失望,没想到终来援操者,竟是足下!” “孟德不必如此伤感,先脱出阵去再说,其他容后议罢!” 我挥了挥手,命令骑兵西出诱敌,其余人顺汴渠旁苇荡借暮色悄然撤退。 在苇草中行走了小半个时辰,忽听西面遥远处锣响金鸣,敌军竟似退了。曹操等兀自惊魂未定,翘首回顾,只是不停地叹息。 “徐荣此辈,用兵严整,我与之鏖战竟日,亦未占得半分便宜!将军怎会突然出现在荥阳了呢?前些日子我还闻说汝军急攻长安,大败皇甫嵩之事……” 我淡淡苦笑起来。此时苇荡中看似平地,实则寒湿污烂,多有水泽,连马匹亦不好走,更别说那些负甲披铠的士卒了。那身佩金银的家伙忽地被惊马掀翻在地,费了好大的劲才爬将起来,兀自喃喃地骂着,原来这匹马却是他从敌人手上抢来的,怪不得甚难驾驭。 但是,在这样的道路上行军,武锋营战士们却根本没有半句怨言,反而都在聆听那些曹营将士的“高见”,自得其乐。 “曹兄啊,我奉旨北讨西域,稍有成就,然而董卓为乱天下,故有意伐之!不料羌人被我败后,并未臣服,反兴贼心,趁我亲率军东征之机,联手攻我西海,已下格累。其势逼得我不得不还军西讨呢。” 曹操肃容,眉头一皱道:“羌人剽悍难治,往常段炯、张奂戍边,无不劳师动众,费资数亿,积年方定。颜公平西海后,便该以燎原之势攻拔其部族,剪其羽翼,彼时或可稍安。” 我微微一笑,不想在这个方面和他争辩。曹操的确雄才,然而他忘记了羌地严酷的自然环境。那里即使平定,也无法长久驻兵和移民,否则光是粮食,一年就足以用光十载丰年的积蓄。毕竟,像熊戎地那样的好地方在西部并不多见。 话锋一转,我故作疑惑地道:“曹兄,闻关东诸郡蜂起,联军势强,为何单单派遣你来攻取河南呢?” 曹操望了身后诸将一眼,摇头浩叹道:“说来话长,颜公……” 我摆手道:“哎,同在沙场为兄弟,叫我猛禽或颜兄都可,勿再称那什劳子某公了!”曹操感激地看了我一眼,道:“颜兄,你有所不知啊。董卓在洛,袁绍等诸军皆畏其强,莫敢先进。操不忍天子蒙尘,况且身为统军八校,不能驱除凶逆,还复宗庙,与死何异?故引兵为前登,意欲先拔成皋。不料,诸将军中,唯陈留太守张邈素与我善,遣偏将卫兹随同,其余无不骑墙观望,大失吾望!” 那个被削去顶发的胖子,此时忍不住开言道:“曹大人当日谏言曰,‘举义兵以诛暴乱,大众已合,诸君何疑!向使董卓倚王室,据旧京,东向以临天下,虽以无道行之,犹足为患。今焚烧宫室,劫迁天子,海内震动,不知所归,此天亡之时,一战而天下定矣!’”他连声叹息了一番,“此言得之啊!若群雄戮力,老贼死期不远,安能有今日之败乎?” 我大表赞同,微以询问之色望向曹操。他露出惜才之色道:“此人为操长史,河南任峻。” 我动容道:“莫非中牟任伯达吗?” 任峻容色中喜色微现,抱拳道:“在下正是,不知颜将军何以知贱名。” 我哈哈大笑,“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足下好友张奋,昨日还在营中,今日战前,我已派人往送杨大人处。”心中忆起一事,我不着痕迹地提起道:“任兄劝杨原守河南尹,有保土之志,不过两河地理特殊,董贼岂肯轻放?玄*7、徐荣辈来取皋、敖,正是明例。今曹将军独擎义帜,奋勇来战,英雄辈也,任兄不如劝说杨大人率军相投,也好有个依靠。”话音未落,曹操在一边畅笑道:“颜兄多虑了!任伯达早已归附于我,如今更与操从妹喜结连理。只不过……经此一战,我军十之去九,恐怕有负颜兄对操之期望了!” 见他语声转黯,我岂能不知他的心情?我策马近前,拍了拍他的肩道:“孟德,切莫灰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曹操眼光一闪,连忙颔首称是,又复向我介绍身后三位浑身浴血的将军。 轻甲布衣提枪者,乃是与曹操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夏侯氏族人,名,字符让;武冠彩缨提刀者,却是其堂弟,名渊,字妙才;那个一直在任峻身后护持,金甲银刃束玉带者,却是曹操堂弟,名洪,字子廉,当初在谯县曹家坞堡中,似乎与他曾会过面。 见到夏侯兄弟,我顿觉十分亲切,连看他们的眼神也变得温和起来。呵呵笑道:“孟德,你败军固然不幸,但能得众人鼎力相扶,又岂止是万幸啊!” 说罢,我为他们介绍卢横,众人无不肃然起敬。夏侯渊道:“常闻主公称道卢校尉之忠勇,今幸相会,佩服,佩服!” 卢横面不改色地行走于泥沼之间,淡淡道:“过奖!” 曹操赞道:“当初颜兄在京畿时,忽有人传噩,卢校尉辗转千里,几次履险,最终寻访得主。猛禽兄有将若此,足彰武运!” 我笑道:“卢横乃我手足,每次但有危难,都是他舍生忘死地来救!曹兄你说的那些,只不过是他所做的微不足道的一些事情罢了。” 曹操的眼中露出称羡之色,曹洪却是满脸的不以为然,而卢横却好像没有听闻一般,默默地指挥士卒从苇荡中寻路,一面命寻找船只过河。 |
创建时间:2006-6-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