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议事至月上中天,方才散会,我吩咐侍婢煮了碗热气腾腾的肉靡羹,命送往李军师帐中。 “军师请主公入帐稍坐!”一名姿容不俗的少妇着甲衣佩剑,英姿飒爽地抱拳道。平日里我没空来此,听说李宣自募了百余名女子,组成私兵,果然有点赏心悦目的气象。 我呵呵一笑,挥手斥退了卢横手下的诸多护卫,只带了两名剑婢入帐,以示对主人的敬重。 不出我意料,李宣仍在伏案治事,她的身边有两名掌灯的婢女,显然已经精神不支,只是我突然到来,反倒使她们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叩首恭迎。 “宣夫人,我叫人煮的肉粥你怎么不喝呢?”一见面我就责怪地道。李宣含笑回礼,一面匆匆拿起案头的小碗轻啜几口,便又放下。 “将军坐。”李宣理了理鬓发,叹道,“近来不比在熊戎地,事务都有大小官员料理,如今在外,而将军只谈军事,不谈粮草器械,不谈文牍军纪,不谈薪饷赏罚,难道妾只好这样眼看着而无动于衷吗?” 我的老脸微红,嘿嘿笑道:“军师能者多劳呀……”倏地想起适才还叫她多多休息的话,我更是局促不安,叹息道:“只是苦了你!” “这是妾应该做的。”李宣微笑道,她的容色忽地一肃,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本不应打扰将军休息,不过偶知一紧要之事,故而相请奉告。” 我点了点头。李宣道:“白夷族呼当都尉巡夜,忽有人请见将军,乃告于帐下。妾这才知道,此人姓赵名祗,乃当初绵竹叛贼马相之党羽,后为州从事贾龙所破……” 我截断她的讲话,脱口道:“赵祗?这人我认识,他上次送来李升那贼鸟的首级,我挺高兴的,后来却没消息了,还以为他跟那个姓马的一块儿死了。这个人蛮有心计的!” 李宣先是皱眉,其后听到我的评价,眼中讶色一现,颔首道:“将军此语略与妾同。赵祗此人,败后隐匿行藏,逃过多方追剿,其后刘焉任牧伯,诱斩大族,州郡大恐。赵祗为蜀中豪强所买,阴与牧伯对抗,不料事泄被俘,焉坑杀数百人。赵祗如今逃来,正为要向将军讨一生路,据他说,此次羌族会盟之事,乃刘焉阴使人一力促成,而皇甫嵩、盖勋之流,更是尽得其利,诸事并行,定要使将军全军覆没!” 我心下顿时亮如明镜,咬牙切齿了半晌,方仰天狂喊道:“刘焉狗贼——” 卢横属下铁卫闻声,顿时破开四帐冲了进来,见到我声嘶力竭的这副模样,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只得讪讪地向李宣赔了罪,按住兵器在旁边待命。 又是他,又是他! 昔日在京师中,受他凌辱和压迫,每每还以“羌寇之首”诬蔑我,在朝廷内外对我大肆攻击,竭尽所能地拖我后腿。好嘛,现在我们可谓是井水不犯河水了,他还不肯放过我,这是哪门子事,是哪门子世道嘛* 撮合羌族联军?密讯于皇甫嵩?围歼我?有那么多好事* 李宣挥挥手,那些护卫有条不紊地从帐口退出。此时李宣的诸多扈从才被准许进入,诸多女婢悄悄地缝补破损的营帐,还有一些则端来燃好的火炭盆,以增加帐内温度。 “刘焉不过一鼠辈尔,将军何必因此大动肝火?”李宣轻嗔道。 我切齿良久,捏紧了拳头恶狠狠地道:“老子从来还没有这么想过杀一个人,可是我今天开始想了……该是时候让他知道,惹毛了我,有什么样的下场了!传赵祗!” “绵竹赵祗参见舞阳侯、虎骑大将军!” 黑脸膛、胡子拉碴的赵祗叩首跪见。他身着短袄棉裤,罩住自己粗壮的骨骼,然而手脚仍是不成比例的大,却不像卢横那么富于美感,而是略呈病态。 川人像他那么黑的真是少数,我用犀利的眼光上下打量了他几下,这才道:“起来。刘焉挑起羌族联军之事,你是从何得知?” “回将军,刘焉入蜀后,多刑杀豪富,掠其财资,又因董扶私谓益州有天子气,故隐有称帝野心。此人以与将军旧恨,每欲阴结死士图报。至将军入西海,大败神海族后,乃密遣别驾赵韪入积石山,重赉羌人金利、宝货,促其密盟,此事为故州主簿王咸所告。其人今被刘焉灭族,唯其子女王、王菡得保。咸于我多有恩,故恳请将军加以援手!” 我听闻其言,心中无名火起,冷冷一笑,不加掩饰地道:“当初马相倨傲,遣书来收我军粮,浑似未把我颜鹰放在眼里!如今汝等来投,未见功劳,却有差遣,难不成我还要把你当成主子?来人,绑了!” 立时有两名铁甲侍卫躬身入内,将神色不属的赵祗五花大绑起来。他挣扎辩道:“将军,小的当初不过是马相的属下,就算有不妥之处,也不过奉命行事,如今小的是真心来投,还望将军捐弃前嫌,不吝收留!” 李宣也起身道:“将军,赵祗禀报军情有功,虽言语触忤,却不至于罪。还望将军开恩。” 我顿时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看来赵祗在某些方面还可利用一二,否则依李宣身份,又岂会轻易地向我恳求?心意电转,我忖道:莫非我是因上次初见他时便有所厌恶,现在便欲加其罪吧?当然,这与我刚刚正在恼恨刘焉之事也不无关系了。 哼了一声,我转缓语气慢慢地道:“赵祗,我颜鹰虽用人不疑,但决不允许三心二意之辈。你既是真心来投,但且毕尽己力,效命于我,不得更作他想!赏功罚罪你懂吗?” 赵祗伏身道:“小的省得,适才言语中多有不敬,还请主公见谅!”他改口称我主公,也不敢再提起王咸家眷之事了,看来无威不立这句话大有道理。 我眼中寒光一闪,摆了摆手,“先下去罢。只要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了你。” 旁边的侍卫见此知意,忙解其绳索,赵祗忙不迭地叩首谢恩,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待他走至帐口,这才又道:“以后你就听命于李军师,暂归她辖属!” “是,是,小的遵命!”赵祗垂首向李宣见过礼,这才喏喏而退。 静默了片刻,李宣不解地道:“将军,这赵祗与妾会晤,虽言词多有不当,但却颇知民生疾苦,对经政有所见地,是个人才,为何将军却似不喜之?” 我直言不讳道:“我观此人,很有野望,不是个甘于寂寞的人,故而以刑威弹压,要让他清楚现在在为谁做事,勿作他想,否则必定死路一条!” 李宣喟叹道:“原来如此。妾也觉此人言辞闪烁,桀骜不驯,不过将军略施小计,便使他如此服帖,高明啊。此后妾当留意此人言行,严加管束。” “宣夫人知我心意。”我微笑道,随即长叹了一口气,“我从来不自命英雄,只是若想在此乱世生存,则必须要有所作为。最苦恼之事,莫过于要强迫自己做那些不喜欢做的事罢!宣夫人,你我一见如故,很多知心的话,我连丝儿她们都不敢吐露,唯独对你无所保留,知何故吗?” 李宣诧异于我突然间的这番感慨,垂下头,稍显感动地轻声道:“妾不知,请将军明告。” “因为我把你当成我的知己!很多事情,我没法跟将军们说,他们不懂,也没法跟家人说,他们会胡思乱想。然而,那些事却可以跟你说,和你商量。因为你的脾气虽然强些,却总归是为我考虑得多!让你做事,我很放心。” 李宣眼圈儿一红,裣衽道:“妾得将军如此厚爱,此生无憾……” 我搀她起来,笑了笑,径自去了。 ※※※※ 初平元年春二月戊寅,我挥军出其不意地出现在武功城,步兵校尉王巍领先锋职,率兵两万猛攻城池。 记得昔孙子有言:“善战者,其势险,其节短,势如扩弩,节如发机。”意思是说,善战者造成的态势十分险峻,抓住的时机非常短促,其造成的态势如张开的弓弩一样,险恶异常,其抓住的时机则如同用手扳动机纽一样,瞬间即发。以此观看我奇袭战略,不免心中略有痒痕。长于用兵者,谋定后动,一动则雷霆万钧,这恐怕比千军万马所造成的心理威胁还要大罢! 此时,我军攻势已进行了两个半时辰,城下积尸满地,血可漂橹,盾矛靡帜,烟燎于野。两军士卒在城头全力厮杀,云梯座座,仍旧有无数战士奋不顾身地扑上,时有军中力士两人各扛长梯一脚,以己为基令士兵攀登,敌军想在城头推倒云梯却是无论如何不能。 武功两座城门的弩箭已空,稀稀落落的石矢砸下,再也不复前时之威。王巍见久战无功,亲自在营前击鼓呐喊,一时,连中军都起了不小的骚动,武锋营焦则等纷纷请战,然皆被否决。 我也需留后手,并不想这么轻易地把底牌亮出去。据探子报告,美阳驻军三千人正积极往武功方面移动,我遂命甲骑、长弓两部在城北成国渠予以截击,专等收拾他们。 攻城战以二对一,又是雄城,我军当然不利。不过,根据我对孙奋的了解,此人守城为能,却缺乏战略远见,在大敌当前的情况下,还敢分兵美阳、邰亭,恐怕正是因他料定了我军不会东犯,故而轻敌。这样他又安能不败? 我趁着鼓声大作,人心振奋的时候,命令备马,亲自到前沿阵地打气。卢横等劝阻不得,只得步步紧随,如临大敌。 “弟兄们,主公来了——” “主公万岁!主公万岁!” 王巍拼了狠劲地击着鼓,一面吩咐号角齐吹。嘹亮悠远的号角声响破九霄,而武功城池则仿佛随号角的音符颤抖起来。攻城的将兵们士气大振,奋勇登城砍杀,令战局更增险恶。 我远远望去,城墙之下,无数染血的石块和着无数残破的尸首,似在述说战争的残酷。孙奋不亏守将之名,仓促应战,竟然也滴水不漏地守得半日有余。若此地为陈仓,在皇甫嵩的紧密防守之下,我军还能坚持多久呢?此念一发,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一彪人马突上城去,斩倒了孙字军旗。方才人声喧哗之时,忽地那几位立了功的战士被敌军箭矢射中,哀号着跌下城楼!阵地不断易主,两军疯了似的拉锯着,真不晓得孙奋是怎么能够挺得住的! 王巍忽地扯下头盔,重重摔在地上,他厉声吩咐备刀,要亲自率队冲锋。 我方自叫了声“不可轻易涉险”,王巍已头也不回地冲出营外,吼声直冲众人耳膜,“王巍忝蒙主公信任,若不能取得此城,愿提头来见!” “来人,取鼓槌来,我要亲自击鼓!” 我从一队伤兵前慢慢走过,到处是低低的呻吟和痛叫声,许许多多的人正在等待随军医生的诊治,还有待援的士卒,尽皆瞠目含泪地望着我,仿佛都想请命上阵一般。 我用鼓槌撞击了一记,紧咬下唇,奋力地敲起鼓皮。“嗵!嗵!嗵!” “主公万岁——” 千万个声音呐喊着,嚣叫着往前面冲锋,浑不顾身边流矢和飞石的危险。一人倒下,便立刻有另一人踏过他的身体,往城头攀爬。怀着必死之心的伤员,则甘做人垫抬梯,因为武功城墙超过了一般长梯的高度,故而前几次的攻击并不是很奏效。 战斗到了白热化的程度,用刀、剑,甚至手和嘴巴,每一个人都红了眼,在竭力地为生存而挣扎。不用说孙奋军冀望守住坚城,等待援军到来,只是我军被两面包围且毫无退路,便会激发起士兵强大的斗志。况且,这些兵将皆是精锐,他们在外征战多年,不会不了解对手。孙奋的军队的确能守,但是他们太过注重防守,这好比一面精盾,不论他铸造得再坚固,也会有更锋利的矛枪来戳穿它。 几通鼓罢,小校大汗淋漓地来报说西门已被占领。因我军东、北、西三面包抄,孙奋开南门逃窜,其手下兵将斗志尽消,除了负隅顽抗者,便是四下逃散的乱卒。 “东门破了!” “北门破了!王巍将军正命众军进击戍守府!” 我踏蹬上马,奋力地用酸胀的手臂举起长剑,往前一指,学用羌人长啸呼喝起来。 一时群情激奋!无数士卒随着打开的城门往城内拼命冲锋,开始突击,以多杀敌而增己功劳。 我望向卢横,笑道:“卢兄,我们拣道急追,务必不能使孙奋脱身逃了!” 卢横知道我早有安排,赶忙回禀道:“城南十五里为渭水,萨古尔与芹尔危尼已得军师授命,早已埋伏妥当。” “好,穷追猛打,让他顺着我们的安排去罢!”我低低笑道,一面催动昔日灵帝钦赐的名驹,往城南驰去。 这场追逐战实在是不费吹灰之力,李宣早命人将渭水边舟楫统统隐藏起来,只留三两艘小船浮于水中,引得被紧追不舍慌不择路的孙奋只能循迹来此。当他试图呼喊舟船靠岸渡人之时,潜藏已久的萨古尔等率兵将一拥而上,将他们生擒活捉。 我提骑来到渭水边上。此时日高半天,河面笼罩着的雾气已消散,显出大河的沧桑悠远。几座丘陵青姿不改,其下的村落乡邑,则是一副繁忙之态,袅袅炊烟,和着驾牛耕种者的号子,令人身心俱爽。 “禀报主公,孙奋带到!” 一个铠甲靡裂,浑身带伤的将军被绑至马前。我下得马来,见他面有愧色地垂下头,不禁叹息道:“孙校尉别来无恙?为何竟助纣为虐,帮助董卓这个匹夫呢?” 孙奋摇头道:“朝廷有命,在下不得不从。” “废话!前次在漆垣也让我听到此言,到现在还死守不改,你难道是要做叛逆的帮凶,为天下人耻笑吗?” 孙奋肩头一颤,随即淡然道:“董卓是凶是奸,与在下毫无关系。在下奉命于武功驻防,谁知将军不顾上公之尊,进犯天子之地,难道我还可以坐视吗?” 我冷哼一声,“董卓之命和天子之命是有区别的!你枉称君子,满口仁义,却没想到董卓给黎民百姓造成的危害!你有本事统领一军,怎无本事执器进攻洛阳,诛除凶顽呢?而当我军开进扶风,竟又与皇甫嵩等抗拒义军。你作为朝廷武官,不为天子分忧,反而为虎作伥,难道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吗?” 孙奋咳嗽一声,吐出半口淤血,“将军……所言,在下不敢领受!” 我露出关心之色,吩咐军士松其绑缚,缓缓道:“孙校尉,你我当日在并州一会,你该知道我颜鹰的心意!朝廷待我不仁,几次来讨,我却不能不义。以我军之威,取得关中乃至京师,易如反掌,迟迟不发,实因予志在匡扶汉室、自奋效命故也,我没忘记天下动荡、生灵涂炭的局面,故不愿忤违天意。然此际董卓擅权凌上,国家蹈难,凡汉室忠臣,孰能坐视?大丈夫以何立身?献媚于乱贼,虽荣必灭,勾恶于天下,虽盛必败!孙校尉,难道你没有这种觉悟吗?” 孙奋抬眼望着我,又长叹一声,垂下头去。我见状知道一时还劝降他不得,只好吩咐把他先软禁起来,其部下凡愿降者,按才能高低,斟量录用;又命安抚城中百姓,不得滋扰地方 |
创建时间:2006-6-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