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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站首页>> 书屋首页>> 网络文学>> 书目>> 章目>>上卷 大隐于朝第五章 逃离京师(1)

  戊午,嘉德殿。  

  一个时辰后,新帝登基仪式开始。与杨彪共入殿中,只见百官已大致入列。时辰一到,袁隗升阼阶,在灵柩前北面稽首,宣读策文。礼毕,乃以传国玉玺、绶跪呈皇太子刘辩,即帝位。中黄门掌兵以玉具、随侯珠、斩蛇宝剑遥授太尉、幽州牧刘虞,告令群臣。群臣立刻伏地朝圣,大呼“万岁”。此时皇子辩仅十七岁,乃尊何皇后为皇太后。何后临朝。  

  何后遣使者诏开宫、城门,罢屯卫兵,大赦天下,改元为光熹。封皇子协为渤海王,后将军袁隗为太傅,与大将军何进参录尚书事。  

  尚书令职统位重,然不过九卿之少府下一名千石官员,这是东汉初光武以来中央集权加强的一种表现。但若皇帝暗弱,尚书台则可借诏旨之名,为所欲为。录尚书事,通常是由身份显赫的贵戚兼差,秩位崇高,莫有可比。  

  出殿后我捶着腰,望着阴天,对杨彪暧昧地笑道:“老夫年老体衰,遇雨便觉浑身酸痛,不能起身,杨大人请恩准下官告假一月,颐养休憩。”  

  杨彪拈须笑道:“刘公正当壮时,何谓衰老?”  

  正想与我讲讲心里话儿,旁边插进一人,锦绣朝衣、靴,系朱色带,系玉佩,头戴长冠,脸形瘦削,眼睛却与袁绍极像,只是身材稍矮一些。“嘿,杨大人……这位是?”  

  杨彪似乎有些皱眉不悦的样子,被我看在眼里,“啊,此乃光禄大夫刘晋,字德升,为人师表,品行高峻。”大赞了几句,又为我引荐,“这位是故司空袁逢子术,字公路,官拜虎贲中郎将。”  

  我恍然大悟,随即大笑,“原来是本初的兄弟!失敬失敬。”  

  袁术似有不悦,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只得勉强回礼。待我还想说话时,他已一副漠然之态地转向杨彪,“杨大人,某偶感寒疾,特向大人告假,还望见准。”  

  杨彪见他骄横的样子,忍不住更皱紧了眉,“既身体不适,就好生休养吧!”袁术拱拱手,又朝我打了个哈哈,抽身走了。  

  杨彪望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黄口孺子,无德无行!昔袁安、袁敞名垂千古,四世公家,怎会生出这样的竖子!”  

  我也叹息起来,脸上却露出古怪的表情:这袁术何尝不是“名垂千古”呢?倒是什么袁安、袁敞没怎么听说过。袁术称帝,众叛亲离,其狂妄、贪婪、骄横之态,在《三国演义》里跃然纸上,想不知道还不行呢!  

  杨彪见我如此,复又低声解释道:“袁术向与其兄不和,因其是嫡出,所以看不起庶出的袁绍。但本初尚气侠,素善养士,能得豪杰,比他英雄十倍矣!”  

  我点点头,道:“袁术的确不如其兄,多说无益。兄长,今皇帝已死,何氏与宦官之争必炙,你在京里要更加小心啊。我待不了多久,便要西去,不知兄长是否能跟丝儿一块儿走呢?”  

  杨彪呆了呆,良久才摇了摇头,语气悲怆,“先父临终教诲,我杨家三代为公,定要辅佐圣主,精忠报国。我杨文先虽无先父德行,亦不致在此危难之际背主而去,贤弟好意,愚兄只有心领了!”  

  我忍不住难过起来,劝慰了几句。他连连长叹,又复提起家小,如托后事。我不禁鼻头一酸,道:“兄长何至于此!如今虽生乱兆,恐也不会流毒于公、卿之上吧?兄长若有难,但飞书传我,我当亲领雄兵,杀入关中,为杨门救急!”  

  杨彪紧抿着唇,神色肃然,缓缓拱手作礼。我亦稽首回礼,旋即出宫。  

  ※※※※  

  庚申日,大将军何进公车征名士逢纪、边让、郑太、何、孔融等,又保荐蔡邕为议郎,举王允为从事中郎。凡天下党人,皆依名望取藉升迁。  

  当日我拜别颜雪、荀攸、杨彪等,旋即低价卖出永和里宅邸并府院丫鬟、奴仆,在卢横护送下出城。据闻买主却是老熟人——骠骑将军董重。  

  这些日子听得京内风言,太皇太后董氏对刘辩登基甚为不悦,数欲干预朝政。但何后掌权,安能忍受别人插手管事呢?数有口角,以致朝堂上都唇枪舌剑,斗得不亦乐乎。我不禁想:那个短命皇帝究竟还能当多久?董氏此时不避何氏锋芒,反而迎头而冲,真是呆子。董重啊董重,你贪图小利,又买了一块地皮,难保它不是你的坟墓呢?  

  回到别院,便闻蔡邕从大将军府秘至,来跟我会面,随行还有荀攸等人,皆在院中与蔡邕先行论事。  

  我赶去和丝儿、露儿先打了声招呼,便独自漫步至西花院。行过假廊、曲桥,便见林下蹊石旁亭中,坐着四人,立着一人。那立着的是议郎何,坐着的是荀攸、蔡邕、荀爽、郑太,不知谈论什么。  

  我稍稍走近,即听郑太长叹一声,吟道:“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驱车策驽马,游戏宛与洛。洛中何郁郁,冠带自相索。长衢罗夹巷,王侯多第宅。两宫遥相望,双阙百余尺。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  

  蔡邕赞道:“好诗!”又不无惋惜地摇摇头,“只不过有自弃之嫌,恐怕不是老弟的本意罢?”  

  众人也纷纷称誉了一番。郑太苦笑道:“只是有感而发罢。朝政日非,我等虽获任用,可仍不得施展。奸佞当道,令在下有心无力,故此感慨。”  

  何负手而立,忽地转头笑道:“读《诗》四言耳,未料五言句如此朴拙素雅,令人拍案叫绝!刚刚谈起做诗,公业兄便妙手天成,如此之速,令小弟佩服。”  

  郑太惭愧地摆摆手,道:“此诗是在下去岁至长陵时所闻,今怀恻恻,便忍不住复诵出来,倒让各位见笑了。”  

  我听闻他们正吟诗作赋,便赶忙停住脚,暗暗躲在灌木丛后面。心道:老子才不跟你们文绉绉地附庸风雅呢,你们谈完了,我再现身。  

  只听荀爽呵呵一笑,“郑公业诚挚之人,果不负大儒之名。今日既有兴致,我也成诗一首,以博一笑。”  

  众人无不又惊又喜,连连作揖请教。郑太谦逊地道:“慈明兄文华典备,小弟是断断不如的。”  

  荀爽客气了两句,起身踱了几步,边想边吟道:“回车驾言迈,悠悠涉长道。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草。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奄忽随物化,荣名以为宝。”  

  众人纷纷拊掌。郑太更赞道:“慈明兄‘盛衰各有时’两句,道尽人生滋味,听来叫人动容。焉何长寿?七十古稀,能得生前光耀,何求其他?”  

  蔡邕微笑着道:“荀公有大智能,世之硕儒,海内敬仰。此诗虽尽古风,但由足下道来,却稍存踌躇自得之意。”  

  荀爽慌忙起身称谢,道:“伯喈折杀我也!慈明安敢自诩?不过应和公业之诗句罢了。”  

  蔡邕也起身回礼,两人执手相望,一时都笑了起来。蔡邕忽道:“如此,老夫也只好献丑了。恐只怕这五言长句,不是老夫所长。”  

  众人笑着稽首,都凝神细听。蔡邕文才高深,在儒生、太学中都是博士,学问之大,可称泰斗。只听他稍稍沉吟,便高声道:“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万岁更相送,贤圣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言毕,又笑道:“这也算是应和两位之诗而作罢。见笑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拊掌称好。何也不禁摇头道:“昔始皇征发童男女三千入海求仙,武帝命岁贡不老药,何其荒唐!美酒佳肴在前,当须一醉方休啊。蔡大人有异绝之才,怪不得三公常请为兰台作史,超乎太史公、班固多也!”  

  蔡邕笑着谦词,荀爽等也纷纷称道,恭维吹捧至极。我见荀攸一直笑着颔首,却不肯做诗,顿知其然,忖道:我这兄弟最是明白人,人生在世,追求远大的理想才是令人快乐的,若今朝有酒今朝醉,自己麻木自己,又能享受多久呢?  

  见他们意犹未尽,我已立得脚心发酸了,天不作美,雨丝成珠,渐渐又大了起来。眼见不能久驻,只得硬着头皮干咳一声,从灌木丛后面走出去,微笑作礼,“啊,蔡大人、荀大人,公业兄、伯求兄……呵呵,荀兄,你也来了,小雪她好吗?”  

  众人起身,一一回礼。荀攸笑道:“颜兄才来,没有听到蔡大人的好诗,那真是令公达自愧不如的呀。”  

  蔡邕不禁失笑。此时便有下人送来笔纸,何将几首诗一挥而就,道:“诗文千载唱,更何况是郑公业、荀慈明、蔡伯喈的大作呢!”  

  郑太连连摆手,“与两位饱学之士何能相提并论,在下实不敢当。”  

  我径向蔡邕稽首,轻声问道:“不知蔡大人相邀,有何见教?”蔡邕朝其他人略一示意,便独往西侧廊下小径走去,我急忙相随。我的感觉有些不好,而且刚刚他似有深意地看着我,一定是和文姬有关。  

  我随着他紧走二十余步,他并未回头,仍闲适地背负双手,“老夫尝在吴十二载,有士姓高名彪,字义方,亦其郡人也。记得当年京兆第五永为督军御史,使发幽州,百官在长乐观大会,为之饯行,场面盛大。老夫等作赋吟诗,颇为自得。然义方独出箴言,群僚失色,皆以为其文华美,莫可与比也。”  

  我不知他为何突然提到什么高彪,我又不认识他。蔡邕忽地仰天吟道:“文武将坠,乃俾俊臣。整我皇纲,董此不虔。古之君子,即戎忘身。明其果毅,尚其桓桓。吕尚七十,气冠三军。诗人作歌,如鹰如。天有太一,五将三门。地有九变,丘陵山川。人有计策,六奇五间。总兹三事,谋则咨询。无曰己能,务在求贤。淮阴之勇,广野是尊。周公大贤,石衜纯臣。以威克爱,以义灭亲。勿谓时险,不正其身。勿谓无人,莫识己真。忘富遗贵,福禄乃存。枉道依合,复无所观。先公高节,越可永遵。佩藏斯戒,以厉终身。”复驻足回头看了看我,叹息起来,“此文老夫至今未忘,每每想起,均以此自勉。”  

  我赔着小心道:“果真是好文章。但不知蔡大人提及此人,有何用意?”蔡邕神情复杂,缓缓道:“高彪妻陈氏新丧,吾儿失夫亦久,老夫欲成其好事,让他们结成百年之好……”  

  我“啊”的一声,高声道:“此事不可!”  

  蔡邕大袖一甩,道:“将军不与小女结缘,却是往来暧昧,隐有苟且之举。老夫如今要玉成吾儿婚事,颜虎骑也欲干涉么?”  

  我呆了一呆,这才想起自己与蔡琰虽两情相悦,却无名分。脸一红,顿时怔得说不出话来。蔡邕见我如此,冷哼道:“此事老夫心意已决,颜将军不必再多说了。明日老夫便即入城,打扰将军之处,只好来日再报。”  

  我心下大急,脱口道:“不,蔡大人!我……我已决心娶文姬为妻,绝无戏弄玩笑之意!还请蔡大人恩准。”  

  我跪下身来,恭敬地叩首三通。蔡邕叹了口气,道:“就汝之时,汝弃之不顾。去汝之时,汝却俯首来求。颜将军究竟何意也?”  

  话已至此,若再有犹豫,蔡琰肯定要嫁给别人了。我将心一横,索性豁出去道:“蔡大人请听我一言,颜鹰生来为人鄙薄,蒙文姬看重,却常自惭形秽,不敢有所奢望。今闻蔡大人欲嫁文姬,令我几致惊厥!颜鹰与文姬相爱已久,今日表露心曲,望蔡大人看在晚辈一片诚心的分上,就饶恕晚辈从前的过失吧。”  

  蔡邕脸色转好,搀起我来。审视良久,竟微笑起来,“颜将军不嫌吾儿是个寡妇吗?”  

  我正色道:“男人丧妻可以再娶,女人丧夫再醮为什么就要受到鄙薄呢?文姬才貌双全,我颜鹰若能娶之,应该是她嫌我才对。”  

  蔡邕哈哈大笑,道:“如此,老夫就放心了。吾儿托付给你,老夫就可安心入京辅佐朝政,再无后顾之忧。”  

  我大喜若狂,连声拜谢,腼腆地以“岳丈”呼之。蔡邕远远向西边曲桥瞥了一眼,我随之望去,只见蔡琰袅袅婷婷地走来,容色似神女般雅丽。我心下不禁轻怔。  

  蔡邕见我狐疑,大笑起来,“适才言语,相戏尔。如今吾儿托身贤婿门下,应该是老夫玉成了这件好事啊!”我恍然大悟,张开大嘴,说不出话来。蔡邕又自发笑,径往回走去。我心下又惊又恼,忖道:原来不明不白地,我就被人耍了!又是跪又是求,我还有什么面子?唉,文姬啊文姬,除了清儿,还没第二个女人令我这样头疼过呢。  

  蔡琰走过来,未语先羞,脸蛋儿涨得通红。我知她已晓其事,站起身掸了掸膝头,故作不悦地扭头不理。蔡琰乖巧地盈盈下拜,低声道:“将军切勿见怪,父亲故布玄疑,只为求将军一言,以使妾终身有靠罢了。若将军羞恼,还请责罚。”  

  我心一软,转过身把她搀起来,凝视着她,一时哪还装得出怒意。“我也没说怪你!反正迟早要向岳父大人提起,现在说了,我也就省却一桩心事了。文姬,你嫁给我,不会后悔吗?”  

  这句话却是轻声问的。蔡琰脸复潮红,撇过头低声道:“妾绝不后悔!”  

  我心中顿觉一阵温暖,闻听不远处荀攸等人欢快的笑声,便强压住拥抱她的冲动。拉住她的手道:“文姬,去见见清儿她们吧。”  

  蔡琰垂着头,不好意思地跟着我走了几步,忽地驻足,“不,妾会怕的。”  

  我爱怜地低下头看她,却又好笑起来,“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在这儿呢!”  

创建时间:2006-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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