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石堡简陋的指挥所外,站立着十余名全副武装的武锋营士兵。此刻,数里城垣,火把尽燃,远远望着便如条白色锦缎一般。当然,这么做并非为炫耀,而是要防备敌军趁夜来袭。 我低下头走进屋里,只见左右两排文武,依位秩列席,几名甲士执刀虎视眈眈,而中间两名羌人却夷然不惧地站立着,丝毫不动,看背影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倒是蛮有意思。 “主公!”诸将起身拜道。 羌军使者也随之回过头来,我凝神望去,心中不由得一跳。那高瘦者竟然是赐支大统领、赤金斡提克吉尔胡! 念及前次战役,我不禁狐疑起来,深感意外地道:“吉尔大人?” 吉尔胡与另一羌人深深施礼,微笑道:“神鹰将军好!正是鄙人吉尔胡,三年多未见,将军还是这般年轻!” 我稍瞬便从惊异中回过神来,稍稍转了转心思,便即微笑道:“斡提克也还是这样的老练!听说足下今官拜赐支大统领,也算取得了不小的战绩,树立起了威名,我却还未及道贺呢!” 吉尔胡嘴角牵动,却曲解了我话中之意,苦笑一下,“神鹰将军真是高抬,羌族联军都不是你的对手,我们赐支族又能有什么作为?” 座中诸将闻言,又是惊愕,又是愤怒,纷纷叫骂起来。 我挥手止住已经拔出刀来的甲士们,故作奇怪地敛容道:“吉尔大人怎么突然说起这样无理的话来?如今方与贵军交手,彼此又很有些宿怨,倒也怪不得我的手下们如此不恭了!开门见山吧,到底你们此来,有何要事?” 我径在主榻上坐下。吉尔胡略显气沮,似是没有听到我的问话,隔了良久才悻悻地道:“你们能这么快修好城隘,着实令我们吃惊。唉,我早该想到以将军的能力,还有什么事做不好的。” 我淡淡一笑,又语带双关地道:“吉尔大人说这些话,还有什么用呢?” 吉尔胡突然跪倒在地,道:“此来是特向将军恳求,能网开一面。赐支族今后不再是将军的敌人,而是朋友!” “朋友?!”我的瞳孔紧缩,冷冷地盯着他,“跟随欣格作乱,屡攻我境,又与诸羌联合来犯,伤我大将,如今正欲取尔等性命以祭亡友,这时来跟我称兄道弟,不嫌太迟了么?” 诸将义愤填膺,斥骂之辞愈发激烈。吉尔胡面色死灰,不语不动,好半晌待骂声渐止,方低低道:“羌人不是孬狗,我们也讲道理。两军交战,伤亡本身就不可避免,何况将军霸占了西海这片肥沃的土地,使得羌人无法放牧,好比折断了我族翅膀。如此,我族但为自保,也须发动战争……” 我冷哼一声,勉强抑住自己的心绪,不予辩驳。 吉尔胡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尘,语气沉肃地道:“成者为王,神鹰将军如此英豪,又多为羌人折服,败在你们手上我也没什么怨言。此来非为诡词辩解,只是想为神鹰将军收服诸羌,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哦?”这番底气不足的话,引得左右嗤之以鼻。赐支族现在被打得元气大伤,没个十几年休想恢复过来,还能为我们提供帮助?笑话! 我缓缓敛容,勉强牵动嘴角笑道:“愿闻其详。” 吉尔胡平静得不像是个打了败仗的将军,对我们的讥讽嘲弄,顽强地保持着沉默,稍顷才道:“你们也别笑得太早,益州方面早已发来军粮,足可确保联军过冬所需,再加上唐羌新败,若重与嗄夜族长联手,恐怕头疼的就不是羌人了!” 刘焉还在给羌军提供粮草? 我心中大震,望向四周,诸将也大都流露出不敢置信或惊讶的表情。我勉强哼了一声道:“无凭无据,我怎信你!如今益州往玛曲方向的一切出口俱为我军占据,刘焉又待如何送来军粮?” 吉尔胡道:“前次作战,麻奴族长生获汉兵数百,皆从兰苍水道秘密送出玛曲,自永昌郡入蜀,发往绵竹,刘府君喜悦非常,已多方调集囤谷送来。第二批的军资恐怕已被柏白他们分得差不多了!” 我闻言不由得紧紧皱眉,司金中郎将何谦道:“下官客蜀已久,依稀记得有水名兰苍者,乃永昌大河,另有名布拉马普特拉河2者,更在其西,属盘越国3,当年汉使张骞曾经此处,远赴身毒,其源恐皆出于玛曲也。” 徐邶闻言佩服地道:“叔恭博闻多识,果非凡凡。这兰苍水确属永昌。明帝永平十二年,哀牢柳浪遣子朝贡,其首领柳貌率五十五万余人降汉。继之,又有白狼王等率口六百余万内附,举种奉贡,称为臣仆。此后,兰苍水、周水流域皆成朝廷辖地,故明帝特建永昌郡,令掌管哀牢诸蛮,积有数十载矣。” 我心底苦笑一声,不得不挥手打断他们的闲话。 我严厉地朝吉尔胡道:“尔等竟敢将我军降卒送往蜀地,是何居心!不要忘了,羌军还有更多的俘虏在我营中,火起来,我一发将他们都剁成了肉糜,送给麻奴那个老畜牲尝尝!” 吉尔胡颜色不动,冷冷道:“羌人乐死,唯汉人贪生,若将军果真这样,那在下也只好当看错人了!” 堂下顿时一片“大胆”、“放肆”的呵斥声,武锋营士卒的刀刃早已架在他们的颈中。我见吉尔胡等脸上并无惧色,知现时还杀之不得,挥手斥退左右,铁青着脸击掌道:“既如此说来,你我必得决战,那吉尔大人还冒险到此,究竟有何意义!” 吉尔胡强硬地缄默良久,方长叹起来,“我早知将军神威,亦知我与相斗,乃自投死路!可惜我多番劝阻无效,反被族中视为懦夫……也罢,汉人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其实柏白族长若肯听我一言,也不至于被困玛曲,弄得前后失据。几十年来,我赐支族又何尝落到过如此困顿、窘迫的境地呢?” 最后一句分明是说给我听的,颇有责我逼人太甚之意。我心下暗恚,道:“汉羌两族争斗到今天这个地步,原本是有许多不该。但说到底,我并不亏欠你们什么!颜鹰做事,向来讲究原则,初来西海,便是征得欣格、苏哈西尔族长同意了的,他们提出让我移治海西熊戎地的建议,我也接受了。结果怎样?欣格这老匹夫竟率领两族联军对汉军进行无耻偷袭!嘿嘿,所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换成吉尔大人您,若遇到这样的情况,会束手待毙吗?!” 吉尔胡满面愧色,跪倒拜道:“此乃羌人的过失,欣格老糊涂,把我族人的脸都丢尽了,为了他称霸的私心,几乎断送了神海和赐支两族所有精锐,哪里讨得了半点好呢!” 我见状无限感慨地长叹道:“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羌人重义,这我是晓得的,可那个欣格却是例外。此人贼心不死,后来又偷偷撮合了个什么联盟,与我为敌。虽说我在西海事上稍过了些,可那全出于安全考虑,根本没有对付整个羌部之说!若欣格他肯屈尊来说,我哪能不顾念旧情,放他一马?可惜此人狗急跳墙,根本是撕开了脸面,全心要置我于死地,趁我率部东征之机,来攻我西海、熊戎,还想一举击破我军主力!还好我准备充足,否则差点就被他阴谋得逞了!” 众将听得,又复忆起去载诸羌联军汹汹来犯时的情景,时我与军师李宣皆不在营中,司马恭又急于调兵援救许翼,故而乍遭败绩,几乎丧失了全军的信心。如今想来,的确危急。 吉尔胡面色微变,摇了摇头道:“事皆因神海族而起,原本怪罪将军不得。如今,欣格一去,诸种纷纷,演变成柏白等争夺羌部大权的场面,战不可免,其势亦不会轻易善罢干戈。如今将军虽小有胜,羌人却也得到了粮食……胜败未可知也。” 我与吉尔胡双目交视,互相都看出了不少东西。我决意摊牌,长跪而起,加重了语气缓缓道:“那么,你们赐支族想怎样‘帮助’我呢?”我伸手示座。 吉尔胡丝毫不以托大,在客榻跪坐下来,欠了欠身道:“吉尔胡违背天意,与神鹰将军部为敌,自取其辱,使得族丁凋零,罪在不赦!如今,我已说服傅彪族长,希望能重与汉人订盟,一如从前故事。” 众将稍稍骚动起来,徐邶刚要发言,被我凌厉的眼色止住。我朝吉尔胡冷笑道:“吉尔大人又怎知我非要与贵族订立合纵呢?” 吉尔胡道:“若我猜得不错,将军并非想尽灭羌人!” 注释: 1弓之两头名“箫”,“箫”上置铜、铁或兽骨为料之“弭”以固定弦体,弓体部分称“渊”或“肩”。另弓侧所贴之筋,指动物肌腱。 2即今日雅鲁藏布江。 3古国,在今印度境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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