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几天后,霍统一案在醴阳东容德市公审。 醴阳城有七处市集,东市又分上东市、中东市、容德市、将军市和西塔市五处。上东、中东是城门的名称,容德里、将军里、西塔里皆是邑名,当初,许翼家小住容德里,如今秦夫人等另有别邸,容德里故又被人称做“许公里”。 这一天前来观看会审者不计其数,以至万人空巷。容德市六个方向的出口都被塞满,用以维持秩序的铁甲卫队根本无计可施。 司马恭等看到如此景象,也不禁暗暗咋舌,更有不少官员恐怕想起了自己还有多少不义之财未曾交清,在群众火热的目光中不禁面如土色、坐立不安。 李宣眼中讶色一闪,轻声道:“将军何以会如此安排?” 我不动声色地道:“造点人气嘛!” 突地,集市四面鼓声“嗵嗵”响起,沉浑压抑的声音穿透数里,刹那间熙熙攘攘如潮水般的人群安静下来。无数昂首企盼的目光,往临时搭起的宽敞高台上望去。 高台的东首,坐着校尉以上诸多将领,西首,则是以齐鹏、王据为首的文官,中间的巨大虎皮双鸾榻上乃是我的座位,其旁为军师李宣的陪席,以示她地位的崇高。 三十名铁甲卫队成员,全副披挂,执长斧面朝场外,分列台辕。 随着鼓声,容德市北通路被缓缓挤开一缝,押送霍统的囚车在甲校的押送下,艰难地行至台下。都尉大踏步上台启禀人犯带到,将军府决曹史吏便牵着已上手镣脚铐的霍统上台跪倒。 人群鸦雀无声,霍统在狱中仿佛瘦了不少,胡子拉碴,看到我严厉的目光,竟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来。 李宣点头示意,几名甲校大声宣布会审开始,将军府决曹从事起身至台前,大声宣读霍统罪状。 一部三册简牍的文状,读得他汗流浃背,嗓喉冒烟,偏偏又不敢怠慢。百姓听到霍氏贪敛所得的巨额财产,不由得都交头接耳起来。 我轻轻拍了拍桌子,道:“军法如山,知道犯了罪的下场吗?” 决曹从事将一部法典展开,大声念出,四面有从史高声复诵,以便百姓可以听到。“身居显要而不治行检,搜掠民脂民财,数额巨大,按令可处斩刑!强逼五籍男女自卖为奴,且逼良为娼,人数极多,按令可处斩刑!强夺民宅、民田、牛马等,违律私建别邸、苑囿、田庄多处,以致民耕荒怠,按令可处斩刑!数罪并罚,可处灭族凌迟之刑!” 霍统长跪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额上汗落如雨。 市集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着我的宣判,以至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李宣、司马恭更向我投来焦急的目光,似乎他们认定我决意杀人。 我微微阖目,轻舒了口气,方才睁开眼睛,目光凌厉地打量着跪着的犯人,“霍统,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 司马恭闻言大急,刚脱口喊了句“主公”,便被我严厉的手势止住。 霍统脸色苍白,隔了好半晌方冷静下来,嘴唇颤动,泪水竟刷地掉了下来。“主……主公!属下有罪,属下愿意……服法!只恳求主公能开开恩,饶恕了属下的家小……霍统无颜面对主公厚恩……无颜面对父老……” 他忽地披散头发,重重叩首,匍匐在地。 一个刺耳的声音发出高亢尖锐的叫喊:“杀死他!”容德市里,忽地潮涌起数万人的狂喊:“杀死他,杀死他!”声音甚至使木制的台板都发出了震动,而官员们却在刹那间感受到那些平常他们根本不会在乎的人们的力量,一时面无人色。 我看了一眼因巨大的恐惧和羞愧而不停颤抖叩首的霍统,张开双臂,示意人群安静下来。 隔了半晌,如潮水般的啸叫声渐渐低去,狂热的表情却充斥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我心里暗叹了口气,大声道:“各位父老,请容我说上两句!” “这人是谁啊?” “怎么不判罪呢?霍统该杀!” “杀了他,杀了他!” “嘘——小声点,他就是位秩上公、官拜‘虎骑大将军’舞阳侯的颜鹰将军啊!” 刹那间,人潮又不禁涌动起来,靠近高台的人踮起脚极其热切地看着我,而后头的人群则不安地往前挤着,希望能一睹我的“庐山真面目”,铁甲卫队士卒大声呵斥、列队推挡,半晌方才安静下来。 我咳嗽了一声,开始演讲,每句话终了,我都会停顿一下,以便木台四角的“喇叭”大声传话。不过讲至兴处,我也便示意取消了传声筒们的工作。 “父老们,今天在这里召开公审,实是不得已而为之。开门见山地说了,就是想要惩治不法,严办害民之官!这个月以来,包括峄醴、格累两城在内,两府共收捕违法的大小官员三十九名,处斩一十五人,其余押监服刑,最近更行四条‘大将军令’于各部,赏有绩、惩非法,以示我颜鹰恢复王道的决心!今日,有犯人霍统者,原武威将军也,革职在审,罪行昭然,已构成死罪……我虽有意斩之立威,却还要向各位父老请延其命!还望诸位乡亲不吝宽恕!” 一时举众哗然,人群像炸开了锅似的,不断有呼喊处斩霍统的口号,底下人亦窃窃私语起来,似乎不明白为何我会突发此言。 我回头望去,霍统已惊讶地抬起头来,万分震悸地注视着我。而李宣、司马恭等无不松了口气,却又不得不装作惊讶的样子,眼观别处,躲避着百姓们的目光。 四壁的官员不得不起身平息骚动,良久方可。我微微苦笑一下,继续高声道:“父老们,请容我细禀!颜鹰绝非出言不逊,然而今日汉室倾颓,海内颠覆,百姓流离失所,战火纷飞!而这熊戎哪怕再不济,却也是安守有余之地,不敢说饱食足衣,只是人人不至挨饿受冻,困顿而死,便有几人做到?减免闲杂赋税、苛捐,只余田租收成,又有谁敢为之?我颜鹰自问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父老乡亲,我可以站在这里,拍拍胸脯说话,若是哪个自觉能做得比我好的,尽管上来,毋庸说人犯的死活任凭处置,便是我这个大将军印,也可以拱手奉送!” 我语气铿锵激昂,环视场中,大叫了几遍,却无半点响应。忽地,一个颤巍巍的老者高声叫道:“颜将军是好官!” 不知道多少个声音喊道:“是啊——” “将军,我们不能没有你啊!” 许许多多的男女老少纷纷跪倒在拥挤的道路上,大声请愿呼喊,场面激烈异常。 我第二次举起双臂,眼睛不由得模糊了。 “各位,颜鹰先谢谢大家了!我并非有意说这番话,也并非想借我名望,保此人不死,我只是请大家想想看,霍统他确有功劳!当年平海西时,是他先一步发现此地,先一步击败熊戎人!此后建设醴阳,亦有其功劳,没有他,就没有醴阳的今天,就没有百姓们安居乐业的生活!霍统率兵御边,屡败羌族,保证了海西各地的生产屯耕事宜。他对我们是有贡献的!” 这下子,人群里又掀起一次议论的高潮,我并没有中止他们,直到那阵议论渐渐结束。 “但是……”我的语气一转,瞬间变得既沉痛又严肃,“他居功自傲,不以民生为疾,不以众业为忧,反而利用权势搜刮民脂、贪敛民财,甚至还干出逼良为娼、夺人为奴的丑事来,这已铸成大错!我并不主张以从前的功劳来抵现在的罪行,今日不主张,往后也绝不主张!然而此次此人事犯,其缘在我。霍统作为我的部下,我一直缺少管束,任其妄为,若非今日事发,我尚被蒙在鼓里,这其中不能不说有我的责任哪!故而在下斗胆,请各位父老看在我颜鹰几分薄面上,高抬贵手,饶过他的死罪!” 我缓缓向四面揖首。背后,传来霍统的呜咽之声,“属下,愿意一死,主公……主公你万万不可如此……” “颜大人没有错!” “颜将军这样的主公,到哪里找去呀!” “大人真是个好官啊!” “一任将军之意吧!”终于,无数的人大声地叫喊道。 整个容德市人群骚动起来,铁甲卫队也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职责,跟随在人群里大声喊叫起来,场面变得异常火爆。木台上,只剩下深深作揖的我和一群几乎惊呆了的部下,泪流满面的霍统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不止。 我终于回到座上时,已是双眼湿润了。我命暂解去霍统的手镣足铐,这才板下脸来,肃容道:“霍统,虽则我保汝不死,但汝亦须受刑,不知你是否愿意接受一切刑罚,以偿汝所犯之错?” 霍统颤抖而坚定地道:“属下愿意!” 我再不犹豫,以目示意,传檄官便迅速展开早已备好的绢册,瞄了一眼,大声道:“传将军府令,原武威将军霍统,居官不正,横征贪敛,触犯军法,现贬谪为庶民,收监待审。与屯田士共开醴阳籍田一年!原受霍统欺占田地、强逼为奴者,以一月为期申诉,两府将酌情归还田宅钱物,原在五籍者仍还归本籍!另,将人犯所敛资财半数用于醴阳城修缮、维护。以原武威将军所部八千划分为三,组‘醴阳营’三千,‘镇羌营’二千五百,‘平凉营’二千五百,各归属辖地都尉管理!” 众人欢呼万岁。 |
创建时间:2006-6-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