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熊戎地后,我下达命令,派遣一支精锐部众五百人屯驻在被起名为“猛禽谷”的所在,并晓示诸醴阳等地住民:凡出资五十万钱者,可享受谷中赏玩一日并浴温泉的好事,然每次仅限于十人,且需自带干粮,以免破坏谷中植被与生态。 巡察完醴阳西面水系及造林情况后,有飞骑来报说,督军中郎将羌中侯李宣率镇军将军司马恭、护军将军冯延、武威将军霍统等出十里来迎。 我欢喜道:“司马恭来了?好极了,许久未见了呢,快快传来。” 两彪精壮的骑兵扬旗列队,六十名执戟士戴豹尾翎,着红披肩,迎风肃立。阵前中央,司马恭、冯延等人慌忙下马跪倒,微收下颌,目光整齐地落在地上。 “末将等参见主公!” 我听得他们的声音中或有哽咽,心中不由得一紧。跳下马来,前行几步一一搀起,先自拍了拍司马恭的膀子,想说些话,偏偏望着他又不知如何说起。 “承业,你受累了。”半晌,我感慨道。 司马恭眼泪刷地淌了下来,抱拳跪拜,“末将,有过!某未能保护兄弟,以致主公折损大将,实在……罪不容诛……”他的话声渐为低泣打断。 众人闻言无不感伤,冯延等更默默抹泪,我叹息一声,道:“此次讨伐羌贼,不料伤我勇士,丧我肱股,以致未能遽定,这都该怪我才是,司马兄弟又何罪之有啊!” 司马恭看得出是明显地消瘦了,泪水在他的眼眶中打转。冯延忽地拜倒,哭道:“请主公准属下为许将军守孝!” 我先好生抚慰了司马恭几句,这才转过来道:“冯延,我知道许翼将军对你有过大恩,形同师长。我准你为他披孝十天,十天之后,你便须预备着出兵了。” 冯延身体猛震,一股求战的渴望赤裸裸地流露出来,他哑声叩首,慢慢地道:“是,属下遵命!” 此时,李宣神形憔悴地走过来,先自微微屈身道:“妾见过将军。” 我轻轻摆手,心知她肯定是陪司马恭吃了不少苦,暗暗叹过,勉强道:“军师你也回来啦,近来身体可好,我看你脸色苍白,必是操劳所致,可要注意休息啊。” 李宣微一怔,裣衽道:“是,谢将军关心。” 小清与众女都下得马来,蔡琰向与李宣极好,忍不住上前轻轻道:“少君,瞧你都成这样了!最近不妨少做些事,带妙儿一起来府里走动走动罢。” 李宣与其执手,淡淡一笑道:“琰妹多虑,妾并非忙于军情事务,唉,只是夫君他……” 两人压低了声音,走到一边讲悄悄话去了,不大一会儿,孔露、杨丝、小清也加入了进去。我在旁与诸将军话毕,见状便会意地尽邀群下行宴。 众人毕集,已过申时。此日我命诸将招家小尽赴会宴,儿女亦不避之,故此平日静寂肃穆的大将军府衙厅中,此时也可称得上热闹非凡。诸子侄中,年最长者要算内曹尚书徐邶的女儿徐连,二十二岁,她的夫家是长水校尉宗稠;其次是王据子王建,年十七,官拜刺曹律令属司马。 冯延、司马恭应命返归,两人使命却并未中止,步兵校尉王巍督率重甲步兵营万五千人与司马恭完成交接,暂守布尔罕达山口,并督民工两万继续修筑军事堡垒。而南山方面,则由冯延副将徐俭代是职,徐俭曾是当年杨速手下参加渝麋防守战幸存的三十七名亲卫之一,在与羌人交战中,更力斩白马羌长矛队副统领悠南,故而积功累迁。 当小孩子吵闹着要吃的时候,府外磬声鸣响,夫人们赶忙各自抱起孩子,连杨丝都急急找到正在调皮的颜路,嗔怪地打了下他的小屁股,抱回座上,一时厅中竟安静下来。 随着鼓乐声起,厅外缓缓步进两人,是秦夫人和许翼的幼子许邵!他们身披重孝,额系白麻,神情木然地走进中堂。秦夫人似对一切都未曾看见,呆呆立了会儿,这才拉住许邵一起跪拜行礼。 “妾未亡人秦氏,参见主公!” 众人怜悯和哀伤的目光,久久地停在这一对母子身上。我沉默地看着他们很久,这才悄然离榻,走下堂去先搀起许邵。这个年已六岁的孩子,睁大了眼睛,仰望着我,似乎在问我他的父亲究竟到哪里去了。 我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 一时厅中鸦雀无声,只听得到泪水和榻席撞击粉碎的声音。我缓缓抚摸着他的头发,揽在怀里,任凭眼泪像开了闸门的洪水般倾泻着。 我的行动使得厅中诸女,包括与许翼家十分要好的诸夫人们的泪水立刻抑制不住,堂内哽声渐起。 许邵大大的眼睛望着我,终于也情不自禁地投进我怀里,大哭起来,“娘说,娘说爹战死了,是被羌人坏蛋害死的!小邵要报仇,要杀羌人为我爹报仇!” “小邵!”秦夫人啜泣着喝止他。 我抚着他的头发,强自抑住眼泪,半晌方轻轻喘息了几口气,猛抽了抽鼻子,沉沉道:“你爹的仇,我一定会报!不过报仇是有限度的,羌人也不全是坏人,我们也没有办法都杀掉他们,知道吗?” 许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用袖子抹了抹眼。 我重新走到秦氏面前,将她搀起,执意将她拉到主榻上坐下。秦氏拒绝不得,又不知我何意,只得从权,叹息着坐了。 忽地,我走下堂中,正冠肃容,向着她跪倒,连叩三记响头! 秦氏再无法不为之动容,惊战莫名地惶然起身,“主……主公!” 厅中一片惊呼,我以手势止住众人,坚定地道:“秦夫人,请务必受此一拜!我要感谢你,支持了许翼参军作战,才使我得到这么一个好部下。” 厅中诸人尽皆呆住,连小孩子都感受到父母的心情,默然无言。秦夫人早已哭倒在地,喃喃道:“别再说了,主公,别再说了……” 我缓缓起身,搀起她沉声道:“许翼没有牺牲,他永远活在你的心里,活在我的心里,活在大家的心里!” 秦夫人诧异地抬起头来,泪流满面。她几次重重地咬住下唇,忽地颤抖地冲下堂去,拉起儿子一起跪下。 “主公,先夫虽逝,然他在世亦常常提起主公的大恩大德,自洛阳变故后,许家只剩下小邵这么一个孩子,望主公看在许翼多年护从有功的分上,请不吝照拂他!妾要随他去了……” 我尚未听懂,变故突起,秦氏忽地从怀中抽出一把剪刀,咬牙往自己心口扎去! 众人惊呼起来,而小清迅速扑去,制住她的手腕,然而那剪刀亦扎进寸许之深,血流如注。许邵惊得哭叫起来,连呼娘亲。 “来人,快传军医!”冯延大叫道,作势冲上,而司马恭却急急拉住他,道:“冯将军勿躁,清夫人正在救治!” 我迅速冲上,帮忙止血,小清扶住昏厥过去的秦氏身体,往偏厢抱去,一面道:“快,多多准备伤药!” 抢救便在这种纷乱的气氛下展开。秦氏毕竟力小,女子脂肪又厚些,故而没有戳及心脏,否则早已毙命,待医官拿来了伤药后,小清多作消毒,又尽力敷治,很快稳定了情况。 我眼看将近戌亥之交,不禁暗感无奈,吩咐将食物端上任由取食。小孩子们早饿得慌了,若不是有玩的打发早已哭闹起来,此时见了美食都嬉笑起来。而大人们都无暇旁顾,一个个脸色沉重地站在偏厢门外,等待结果。 “看起来秦夫人早欲与许翼同生共死,只是挂念着小邵,故不忍发,如今与将军语后再无牵挂,死志突萌,故有此变。”李宣静静地在旁道。 我望了她一眼,叹息起来,“是否我对她讲的那些话不妥呢?我恐怕是间接的杀人凶手罢!” 李宣眼中露出悲悯之色,道:“秦夫人讲得很清楚了,小邵一脉单传,为使许家有后,将军也不该命他步许翼后尘为军帅、赴战阵。” 我眼中渐湿,挥拳砸墙,震颤有声,“许翼的事,我已铸成大错,又怎会殃及后人?否则我还怎么立身于世呢!我不能让她死,绝不能让她死,她还年轻,还有孩子,为什么不好好地生活下去呢?” 李宣眼眶一红,道:“恐怕是她因与许翼的感情罢,若我是她,亦甘如此!” “宣夫人……”声音一哽,我无言以对。 稍顷,婢女来报说秦氏已救转过来,众将如释重负地长吁起来。我苦笑道:“各位且散了罢,莫要在此等候,她的伤不是一两天就能好的。” 李宣也自劝说了几句,众人这才怀着复杂的心情,慢慢散去。而司马恭、冯延等与许翼平常交好的数人,仍不肯轻离。 当年,司马恭队中的虎豹骑从属二十人,如今只余得王据、宋威、童猛、滕邝、杜晃和霍统等几个,而童猛、滕邝率兵在外,故仅五人在此,想想也叫人伤心。 |
创建时间:2006-6-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