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起先想培养她的才智,但却徒劳枉然了。她的才智就是大自然造就的那样,培养教育无济于事。我说出来并不怕害臊,她一直没学会阅读,尽管她写得还凑乎。当我搬到新小田园街时,所住的蓬沙特兰旅店的窗户正对面有一只钟表盘,我便教她看钟点,费了一个多月的工夫,她也没怎么学会看。她连一年12个月的顺序也搞不清楚,一个数目字也不认识,我怎么教也教不会她。她既不会数钱也不会算帐。说话时词不达意。我曾把她说过的词句汇成一册,拿去逗卢森堡夫人。她的那些张冠李戴的话语在我所生活的社交圈里已经出了名。但是,这个如此迟钝,甚至可以说是如此愚蠢的人,在我处境困难时却是一位少有的参谋。在瑞士,在英国,在法国,我在处于危难之中时,常常是她看到了我自己所没看到的东西。她给我出了种种最好的主意:她把我从我闭着眼睛往里钻的危险中拉了出来;在最高贵的夫人们面前,在王公显贵们面前,她的感情、她的良知、她的应对和举止为她赢得了一致的敬佩,而我也因她的人品而受到大家的恭维,我感到这些恭维都是发自内心的。 在所爱的人身边,人的情感就能充实智慧和心灵,无需去别处寻觅主意。我和泰蕾兹生活在一起,就像同世界上最伟大的天才生活在一起一样地舒心。她母亲因早年与蒙比波侯爵夫人一起受的教育,因此十分自豪,欲充才女,想引导女儿,可是,因为她的狡黠,我俩那纯朴的关系被她毁掉了。由于厌烦她母亲的唠唠叨叨,我多少抛开了一些怕带泰蕾兹出门的羞涩。我俩常常单独去田间散步,去吃零食,我觉得心旷神怡。我看得出她是真心地爱我,这使我更加地钟情于她。这种恩爱就是我的一切,我不再为前途动心,或者我只把前途看作是现在的延续,我别无他求,只盼着这种状况能够天长日久。 这份恋情使我觉得任何其他消遣都是多余的、乏味的。我一出门就是去泰蕾兹家,她的家几乎成了我的家。这种深居简出的生活对我的写作非常有利,不到三个月,我的歌剧的词、曲就都全部完稿,只剩下几段伴奏和中音部了。这种捉刀人的活计使我感到厌烦,所以我便建议菲里多尔去完成,并许给他一部分好处。菲里多尔来过两次,在《奥维德》那一幕里配了几个中音部,但他无心于这件收益遥遥无期、尚模棱两可的苦差使,所以我只好勉为其难地自己干了。 歌剧倒是写成了,问题是怎么把它卖出去:这比另写一部歌剧都要难。在巴黎,若是离群索居,你就一事无成。我便想到通过波普利尼埃尔先生亮亮相。戈弗古尔从日内瓦回来曾领我去过波普利尼埃尔家。此人是拉摩的麦西那斯系古罗马贵族是拉丁诗人贺拉斯等的富有的和有影响的保护人。因为波普利尼埃尔夫人是拉摩的惟惟诺诺的学生。据说,拉摩在这家人家称王称霸。我猜想拉摩是会乐意保护他的一个门生的作品的,所以我想把自己的东西拿去给他看看。他没肯看,说是不太识谱,看起来太吃力。波普利尼埃尔便说,可以演奏给他听,并主动替我找了一些音乐家来演奏一些片断。我正求之不得。拉摩算是同意了,但还不住地嘟囔说,一个非科班的人,又是独自一人作出来的曲子,好不到哪儿去的。我赶紧挑选出几段精彩的。他们给我找了十多个合奏乐手,还找了阿尔贝、贝拉尔和布尔朋内小姐当歌手。从序曲开始,拉摩便赞不绝口,意思是说,这不可能出自我的手。每奏一段他都显出极不耐烦的样子,但是,在演奏到男声最高音的一个曲调,歌声雄浑嘹亮,伴奏出色时,他再也忍耐不住了,粗暴地斥责我,把大家惊得目瞪口呆。他硬说他刚听到的东西有一部分是出自音乐界的行家之手,而其余部分则是一个连音乐都不懂的门外汉写的。的确,我的作品参差不齐,又不合规矩,忽而精彩出奇,忽而平平淡淡,正如同一个光凭点才气而无扎实功底的人所写的那样。拉摩声称我是个没有才气、没有格调的小文抄公。在场的人,特别是这家的主人却并不这么认为。黎塞留先生那时常去看波普利尼埃尔先生,而且,任人皆知,常去看波普利尼埃尔夫人。他听人说起我的作品,想从头到尾听一遍,如果满意的话,打算拿到宫廷中去演一演。该作便由宫廷出资,在路易十五的娱乐总管博纳瓦尔先生家里,用大合唱队和大乐队的形式演奏了。弗朗科尔担任指挥。效果出奇地好。公爵大人不停地喝彩、鼓掌,而且在《塔索》那一幕的一段合唱结束之后,他站了起来,向我走来,握住我的手说:“卢梭先生,这是令人激动不已的和声。我从未听过比这更美的了。我要把这部作品拿到凡尔赛宫去演奏。”波普利尼埃尔夫人当时在场,但却一言未发。拉摩虽受到邀请,但却没有去看。第二天,波普利尼埃尔夫人在她的梳妆室里非常冷漠地接待了我,故意贬损我的作品,还对我说,尽管有点华而不实的东西一开始把黎塞留先生迷惑住了,但他已完全醒悟,所以她劝我别对我的歌剧抱太大的希望。不一会儿,公爵大人来了,说话的腔调就完全变了,对我的才气说了一些恭维的话,使我觉得他始终打算把我的作品拿到国王面前去演。他说:“只有《塔索》那一幕不能拿到宫中去演,必须重写一幕。”我一听,便关起门来,用了三个星期,写出另一幕来代替《塔索》,内容是赫希俄德公元前八世纪的希腊诗人。受到一位缪斯的启迪。我找到了窍门儿,把自己才华发展的一部分过程,以及拉摩对此的嫉妒心情写到这一幕中去。这新的一幕,没有《塔索》高雅,但却更加强烈。音乐也很典雅,写得更加好。如果其他两幕与这一幕相配的话,那整个剧本演起来就更加好了。但是,当我正要把剧本整理完毕的时候,另一件工作来了,这个演出便搁浅下来。 紧接着丰特诺瓦之战的那个冬季,凡尔赛宫不断地举行行庆典,有好几部歌剧要在小御马厩剧院演出。其中有一部是伏尔泰的,剧名叫《纳瓦尔公主》,由拉摩配乐,并刚被重新修改加工,易名为《拉米尔的庆典》。这个新的主题要求对旧本子的好几场幕间歌舞加以改换,词、曲都得改写。问题是要找到一个能完成这两项任务的人,当时在洛林的伏尔泰和拉摩都在忙着搞歌剧《光荣的神庙》,抽不出身来搞这项工作。于是,黎塞留先生便想到了我,举荐我负责此事,而且,为了让我能够更好地知道该如何修改,他还把诗和音乐分开来寄给了我。我首先想做的是,得到原作者的同意,然后再去修改歌词。为此,我便像该做的那样,给原作者写了一封很客气,甚至是很恭敬的信。下面就是他的复信,原件见信函集A第一号。 |
创建时间:2006-6-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