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很冷淡的惟一的一个人就是贝赞瓦尔夫人,而且,我也根本没想到她会这么不公平。她脑子里尽是地位和贵族特权,根本不可能想像得出一个大使会亏待他的秘书。她接待我的态度是符合她的这种偏见的。我恼火极了,所以一离开她家,我便给她写了一封也许是我所写过的信中最激烈、最严厉的信,而且再也没登过她家的门。卡斯特尔神甫对我好些,但是,从他那番耶稣会士的花言巧语中,我看得出,他是比较忠实地遵循社会上最重要的格言之一的,也就是始终要求弱者为强者作出牺牲。我强烈地感到理在我这一边,而且我生性又高傲,所以我不能耐心地忍受这种偏狭态度。从此,我便再没去看过卡斯特尔神甫,也没再去过耶酥会,因为我在里面只认识他一个人。而且,他的那些会友思想专断、阴险,同善良的埃迈神甫相去甚远,所以我对他们敬而远之,从那以后就再没见过他们中间的任何人,只有贝蒂埃神甫例外,我在迪潘先生家见过他几次,他当时正在全力以赴地与迪潘先生一道抨击孟德斯鸠。 先把有关蒙泰居先生的事说完,免得以后又得提起。我俩争吵时,我曾对他说,他不该要秘书,而是需要一个帐房先生。他真的采纳了我的意见,找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帐房先生接替了我,此人不到一年工夫,便偷了他两三万利弗尔。他把他撵走了,送进了监狱,还把他的那些随员也统统撵走了,闹得满城风雨,声名狼藉。他到处跟人吵架,遭到了一个仆役也不会忍受的侮辱,终因坏事做尽,被召回国内,削职为民。显然,在他受到的宫廷的斥责中,同我有关的那件争执案没被忘记。至少,回国后不久,他便派他的管家来同我清帐,把钱还了我。我当时正缺钱用。我在威尼斯欠的债都是凭着交情借的,所以时时刻刻压在我的心头。我抓住这个好机会还清了债,包括查内托·纳尼的那张借条。我收下了别人总算还给了我的钱,把所有欠债都还清了,也就同从前一样地身无分文,可是却卸掉了一个我无法承受的重负。从此以后,我再没听人提到过蒙泰居先生,只是在他死的时候我才从社会上听到他的死讯。愿上帝赐予这个可怜的人安宁吧!他像我青年时期不能干诉讼代理人一样,不适合从事大使这个职业。不过,他在我的协助下,原本是可以风光漂亮地干下去的,从而也可以很快地使我走上古丰伯爵在我青年时代为我指定的那条路。后来,我年龄大了些时,自己有能力单独闯上了这条道。 我满肚子冤屈,可就是投诉无门,这在我的心灵中埋下了对我们愚蠢的社会制度的愤怒的种子。在这种社会制度下,真正的公益和真实的正义总是为一种莫名其妙的表面秩序作出牺牲,而这种表面秩序实际上是在摧毁一切秩序,而且只是对弱者的被压迫和强者的不义的公开权力予以认可。这愤怒的种子当时没有发芽,而是以后才萌发生长起来的。其中有两个原因:一个是,自己是当事人,而个人利益从未产生过任何伟大而高尚的东西,不能在我心中激起只有对正义和美的最纯洁的爱才能产生的那种神圣的冲动;另一个原因是,友谊的魔力以一种更加温馨的情感力量缓解并平息了我的怒火。我在威尼斯结识了一个比斯开西班牙的一个省名。人,他是卡利约的朋友,而且堪为所有好人的朋友。这个可爱的年轻人天生具有一切才能以及一切美德,他刚刚环游了意大利,为的是培养美术鉴赏力。因为想不出还有什么好学习的了,便想直接回国。我对他说,艺术对像他这样的天才来说,只不过是一种消遣,而他的才气应该用来研究科学。于是,为了让他对科学产生兴趣,我便建议他去巴黎,住上半年。他听从了我的建议,去了巴黎。我到巴黎时,他已经在那儿了,在等着我。他的住所一个人住太大,他便主动让给我一半,我同意了。我发现他处于对高深知识的一种狂热之中。没有什么是他力所不能及的。他以神奇的速度吞噬着、消化着一切。他非常感激我向他提供了这种精神食粮,因为他因渴求知识又无所觉察而一直苦恼着。我在这颗刚毅的心灵之中发现了多么丰富的知识和美德的宝藏啊!我感到他就是我所需要的朋友,因此我俩成了莫逆之交。我们的兴趣并不相同,总在争论。由于双方都很固执,所以在任何事情上都一直意见相悖。尽管如此,我俩又谁都离不开谁,所以尽管争论不休,但彼此谁都不愿对方换个样儿。 伊格纳肖·艾玛努埃尔·德·阿尔蒂纳是一个只有西班牙才会造就的那种罕见的人,可西班牙没有多造就一些这样的为国增光的人。他没有他的同胞所共有的那种狂暴的民族情绪。报复的念头不能进入他的头脑,如同欲望进不了他的心灵一样。他非常自傲,不是个爱报复的人,我经常听见他非常镇静地说,他的心灵是不会去为一个凡夫俗子生气的。他风流倜傥但不招蜂惹蝶。他同女人在一起戏耍,就像同漂亮的孩子们在一起一样。他喜欢同朋友的情妇们在一起,但我却从未见他有过情妇,也没见他有过这种念头。他的心里燃烧着道德之火,不容许情欲之火升起。他四处漫游之后便结了婚,死的时候很年轻,留下了几个孩子,我绝对相信,他妻子是使他尝到爱的欢乐的第一个、也是惟一一个的女人。他外表上像西班牙人一样对待宗教,但内心深处却像个天使似的虔诚。我有生以来所见到的宽容大度的人,除我之外,就只有他了。他从未打听过任何人对宗教的态度。不管他的朋友是犹太人、新教徒、土耳其人、过分虔诚者还是无神论者,他都不介意,只要这个人是个正直的人即可。他对一些无足轻重的问题却固执己见,但一涉及到宗教问题,甚至道德问题,他便陷入沉思,沉默不语了,或者只是说上一句:“我只管我自己。”一个人灵魂那么超脱,考虑问题却是那么地细致入微,真是不可思议。他把自己一天的时间按时按刻按分事先分配好,确定好,然后一丝不苟地照表执行,时间一到,即使还剩一句话没有看完,他也立即把书合上。他切割开来的时间都各有各的用途,或用于这样那样的学习,或用于思考、谈话、弥撒、读洛克、祈祷、访友、音乐、绘画,从来没有因行乐、欲念、应酬而打乱这个安排。只有遇上必须履行义务时才会打乱。当他把时间表拿给我看,以便我也依照执行时,我开始还在笑,可最后却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从不麻烦别人,也不许别人妨碍他。有人出于礼貌想拜访他,被他毫不客气地打发走了。他脾气急躁,但却不是个小心眼儿。我常见他生气,但却从未见他大发雷霆。他的脾气真让人再愉快不过的了:他闹得起,自己也喜欢开玩笑,而且开玩笑的水平很高,有说俏皮话的天才。别人一逗他,他便扯着嗓门儿侃起来,老远就能听见他的声音。但是,他在嚷嚷的时候,却面带微笑,激动不已之中,还漏出点玩笑话来,令大家乐不可支。他的肤色既不像西班牙人那样,也不灰黄。他肌肤白皙,双颊红润,栗色头发几近金黄。他身材魁伟,仪表堂堂,外形与心灵相得益彰。 |
创建时间:2006-6-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