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谈一谈威尼斯的有名娱乐,或者至少谈谈我逗留期间所参加的那很小的一部分娱乐,是不好离开这座城市的。大家都知道,我年轻的时候是很少追逐我这种年龄的人的种种欢乐的,或者至少可以说大家所称作的年轻人的欢乐的。我在威尼斯时依然故我,再说,公务繁忙,我想寻欢作乐也不可能,但这却使我对那些可以为之的普通消遣更感兴趣。首要的、也是最温馨的便是与一些杰出人士交往,如勒布隆、圣西尔、卡利约、阿尔蒂纳等人。还有一位弗留利位于威尼斯东北部,现今的南斯拉夫边境上。的绅士,我非常遗憾,把他的名字给忘了,我一想起他来便仍觉得十分温馨。这是我一生中所认识的人里,心灵与我最相像的一位。我们还同几位颇有才华、知识渊博的英国人交情甚厚,他们同我们一样,都喜爱音乐。这帮先生全都有妻室,或女友,或情妇。他们的这些情妇几乎都是一些才女,大家就在她们家里唱歌跳舞,也在她们家里玩牌,但玩牌的次数不多,因为我们具有强烈的审美观、多才多艺、喜爱戏剧,所以对赌博感到乏味无趣。赌博只不过是无聊之人的乐趣。我从巴黎带来了人们对意大利音乐的偏见,但我也从本性中获取了分寸感,使各种偏见不攻自破。我很快便对意大利音乐有了它赋予其知音的那种激情。我听着威尼斯船歌,觉得好像在这之前从未听过似的,而且,很快我便对歌剧入迷了,以致我想专心一意地听歌剧时,因为讨厌别人在包厢里说笑,吃零食,我便常常避开众人,躲到另一边去。我独自一人,呆在包厢的角落里,悠然地陶醉于歌剧之中,不管歌剧多长,一直听到曲终幕落。有一天,在圣克里索斯通剧院,我竟睡着了,比在床上睡得都香。嘹亮精彩的曲子都没把我吵醒。但是,有谁能够表达得出使那首把我惊醒的曲子变成优美的和声,变成仙声妙乐的其乐无穷的感觉呢?当我同时竖起耳朵,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那是多么地惊醒,多么地陶醉,多么地出神入化啊!我的第一个感觉就是恍如身在天堂。这支迷人的曲子我至今仍然记得,而且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它是这么开始的: 给我留下那美人儿,我为她心潮澎湃。原文为意大利文。我想要这支曲子的曲谱。我弄到了,并保存了很久,但写在纸上的曲子与我心中所想的不一样。曲谱相同,但却完全不是一回事。这支仙声妙乐永远只能在我心中弹奏,正如同把我惊醒的那一天一样。 依我看,有一种音乐完全优于歌剧院的音乐,在意大利也好,在世界各地也好,都没有可与它相提并论的,那就是scuole的音乐。scuole是一些慈善学校,是为教育贫苦女孩建立的,待她们长大以后,由共和国负责陪嫁或送进修道院。在教授的技艺中,音乐列于首位。每逢星期日,那四所scuole的每一所的教堂里,晚祷中都有大型合唱队和大乐队的经文歌演出,演奏者和指挥都是意大利的一流大师,演唱者全都站在有栅栏的舞台上,全都是女孩子,最大的也不到20岁。我想像不出有什么能像这种音乐那么迷人,那么动听的;内涵的丰富、歌曲的高雅、嗓音的甜美、演唱的准确,这极其和谐美妙的一切使人产生一种印象,这印象肯定与圣堂气氛不相一致,但我相信没有谁能不被感动的。我和卡利约从未缺过一次曼第冈蒂学校的晚祷,而且还不仅仅是我俩如此。该校教堂里总是挤满了音乐爱好者,连歌剧院的演员们也来向这些出色的演员们学习,培养自己对歌曲的真正鉴赏力。令我恼火的是那些该死的栅栏,使人只能听见歌声,却看不见堪与歌声媲美的天仙。我老在提这件事。有一天,我在勒布隆家里又提起来了,他便对我说:“如果您那么好奇,想看看这些小姑娘,这是不难办到的。我是该校校董之一。我来让您同她们在学校里一起吃午茶。”他没有信守诺言之前,我就老缠着他不放。当我走进关着那些令人垂涎的美人儿的沙龙的时候,我感到从未有过的爱的冲动。勒布隆先生把我向这些著名的女歌手一一作了介绍。她们的声音和名字都是我所熟悉的。“来,索菲……”索菲奇丑无比。“来,卡蒂娜……”卡蒂娜是个独眼姑娘。“来,贝蒂娜……”贝蒂娜一脸麻子。几乎每个人都有重大的生理缺陷。勒布隆这个刽子手见我惊诧难受的样子,不禁好笑。不过,有两三个我觉得还凑乎,她们只是在合唱队里唱唱而已。我大失所望。吃午茶的时候,我们挑逗她们,她们也开心起来。丑陋并不是就没有风韵,我觉得她们还有点风韵。我暗自在想:“没有灵犀,她们唱不了这么好的,所以她们心灵是美的。”我终于完全改变了对她们的看法,离开时,我几乎都爱上了这帮丑丫头了。我几乎不敢再去听她们的晚祷了。但只要一听,心里就又踏实了。我依然觉得她们的歌声甜美,她们的歌喉完全粉饰了她们的面庞,因此,只要听见她们在唱,我就不顾眼睛所看到的,依然觉得她们楚楚动人。 在意大利,听音乐花费不多,所以,只要想听就能听。我租了一架羽管键琴,而且没花几个钱便请了几位演奏家到家里来,我同他们一道,每周一次练习我在歌剧院里最喜欢听的片断。我在家里还把我的《风流诗神》的合奏曲练了几曲。也许是曲子动听,也许是人家想奉承我,圣克利索斯通的芭蕾舞大师向我要了两首。我非常高兴地听到这两首曲子由那支有名的乐队演奏出来,并由一个名叫贝蒂娜的小姑娘伴舞。贝蒂娜长得挺漂亮,特别是非常地可爱,由我们朋友中的一位名叫法戈阿加的西班牙人扶养,我们常去她家共度良宵。 但是,说到寻花问柳,在威尼斯这样的一座城市里,是难以洁身自好的。有人会问我:“您在这一点上没有什么可以忏悔的吗?”是呀,我确实有点事要说的,我将以对其他所有事情同样的纯真态度来忏悔这一点。 |
创建时间:2006-6-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