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之前,我一直睡眠很好。出现所有这些症状之后,我至今一直严重失眠。当时我就想,我已来日无多了。这反倒使我有一段时间不再去操心治病的事。既然没多少日子可以活了,我便决心尽可能地充分利用我剩下的一点点时间。多亏了大自然的特别恩宠,使我在这么悲惨的状况之下,得以免除似乎本该遭受的痛苦。我虽受到嗡嗡声的干扰,但却并未感到难受:除了夜晚失眠和总是气急而外,并未给我的日常生活带来其他的任何不便,而且气急也未发展成气喘,只是在我想跑步或活动稍微激烈点时才有所感觉。 这个病本该摧毁我身体的,却只是扑灭了我的激情,为此,我每天都因它在我心灵上所产生的良好效果而感谢上帝。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只是在把自己看成是一个死人时才开始活着的。我对我要抛开的东西给予了真正的重视,开始关心更加崇高的事情,仿佛要提前完成应该很快完成而一直忽略至今的事情一样。我常以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宗教,但却从未完全抛开宗教。回到这个题目上来我并没费什么事,而这个题目对那么多人是十分悲伤的,但对以此作为一种慰藉和希望目标的人来说则是十分亲切的。在这个问题上,妈妈对我来说比所有的神学家都更加有用。 妈妈对所有的事情都有一整套看法,所以对宗教也不例外。这套看法包括一些很散乱的观念,有的很健康,有的则很荒谬;还包括一些与她的性格有关的见解以及源自其教育的偏见。一般来说,善男信女们总是把上帝看作同自己一样:好人把上帝看成是善良的;恶人视上帝为凶恶的;易怒狂躁的信徒看见的只是地狱,因为他们想把所有的人打入地狱;仁爱温情的人则不怎么相信有地狱。有一件事令我惊诧不已,善良的费讷隆在他的《忒勒马科斯历险记》中谈论地狱时,仿佛他真的认为它存在似的。但我可真的希望他当时是在撒谎,因为不管你是多么诚实,在你当了主教的时候,你有时也不得不撒谎。妈妈对我不撒谎,她那颗无怨的心灵不可能把上帝想像成凶神恶煞,信徒们看到的是正义与惩罚,而她看到的则只是宽容与仁慈。她经常说,上帝如果要求我们行为端正,那它就无正义可言了,因为它并没有给过我们这么做的条件,所以那就等于是在强人所难。奇怪的是,她不相信有地狱,但却相信有炼狱。这是因为她不知道如何处置恶人的灵魂,既不能把它们打入地狱,又不能在它们脱胎换骨之前把它们与好人放在一起。应该承认,不管是在阳世还是在阴间,恶人的确总是十分难对付的。 还有一件怪事。大家看到原罪与赎罪的整个理论被这套看法推翻了,普遍的基督教基础被动摇了,而且至少天主教是不能存在了。可是,妈妈却是个好的天主教徒,或者她自称是的,而且她以此自诩肯定是真心实意的。她认为人们对《圣经》的解释太刻板,太迁强。人们在其中读到的所有一切永恒的苦难在她看来都是为了吓唬人的,或者是假想的。她认为耶稣基督之死是真正的上帝的怜爱的榜样,以教诲人们去爱上帝和彼此相爱。总之,她是忠于她所信奉的宗教的,她真心接受教会的全部信条,但是,要是逐条讨论起来,尽管她始终服从教会,她却与它看法截然不同。 在这一点上,她有着一种纯朴的心,一种比无端指责更为雄辩的坦诚,这常常使她的忏悔师都感到难堪,因为她什么都不对他隐瞒。她对他说:“我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我想永远这样,我以全部心灵的力量接受圣母教会的决定。我不能把握自己的信仰,但却能把握自己的意志。我毫无保留地使我的意志服从教会,而且愿意相信一切。您还要我怎么样?” 我认为,即使根本没有基督教的道德,她也会遵奉它的,因为它很符合她的性格。她在做一切命令做的事,但即使没命令做的她也照样会去做。凡是无足轻重的事,她都喜欢服从。如果没有允许、甚至命令她开斋,她是会自觉自愿地守斋的,根本无需监督她。整个这种道德是从属于塔维尔先生的准则的,或者说她认为其中并没有任何抵触的地方。她每天可以同20个男人睡觉而仍然心安理得,除了情欲而外,不感到下流可鄙。我知道,有很多的虔诚女子在这一点上并不是更加有所顾忌,但不同的是,她们是被她们的情欲所诱惑,而她却仅仅是被其诡辩哲学所蒙蔽。在最感人的谈话中,我敢说是最有教益的谈话中,她在谈到这一点时,面不改色心不跳,并没感到自相矛盾。如果因事中断谈话,她随后照样会同以前一样平静地接下去谈,因为她真心实意地相信,这一切只不过是社会管理的一条准则,每个有理智的人都可以根据情况去理解、执行或摈弃,而绝不致冒犯上帝。尽管在这一点上我肯定与她看法不同,但老实说,我并不敢驳斥她,因为我耻于扮演为此而必须扮演的不高尚的角色。我倒是很想为他人确立规范,而尽量把自己排除在外。但是,我知道,她的气质使她不致过于滥用自己的原则,而且她也并不是一个轻易就上当的女人,如果我要求把自己排除在外,那就是让她把她喜欢的所有的人都当作例外。再说,我在这里只是在谈到她的其他不一致时才提到这种自相矛盾的地方的,尽管它对她的行为并没有太大影响,而且在当时一点儿影响也没有。但是,我答应过要如实地阐述她的原则,所以我要遵守诺言。现在我再来谈我自己。 |
创建时间:2006-6-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