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才能就这么确定了,适合我的行当也就这么定下来了,剩下的就是再一次完成我的使命。困难的是我没有入过学,我拉丁文又不太懂,没法当神甫。华伦夫人想让我去修道院学习一段时间。她跟院长商量了这事。修道院院长是个遣使会会士,名叫格罗,长得矮小憨厚,一只眼睛快瞎了,身材精瘦,头发花白。他是我所见过的最聪明而又最没学究气的遣使会会士,我这样说的确不算过分。 他有时来妈妈家里,妈妈款待他,抚爱他,甚至逗他,有时还让他替她系系衣服背后的带子,这是他很乐意干的。当他帮着系带子的时候,妈妈便在房间里跑来跑去,摸摸这个,弄弄那个。院长先生被带子牵着,不停地嘟哝着:“喂,夫人,您别走来走去的呀。”这倒是可以绘成一幅挺美的画的。 格罗先生欣然地同意了妈妈的安排。他只要了很少的膳宿费,并负责教导我。剩下的就是等待主教点头了。主教不仅同意,还愿意代出膳宿费。他还允许我穿世俗衣服,直到大家通过测验,认为我已达到预期的效果为止。 变化多大呀!我不得不听从。我就像是遭受酷刑一般地到修道院去了。修道院真是阴森可怕的地方,特别是对一个离开了一位可爱女人的家的人来说,尤其如此!我只带了一本书,是我求妈妈借给我的,它是我无限的慰藉。大家一定猜不到是什么样的一本书——一本乐谱。在她所培养的才能中,没有忘掉音乐。她嗓音挺好,歌唱得也不错,还会弹点羽管键琴。她还好心地教过我点音乐,但必须从最浅显的开始,因为我连圣诗乐谱几乎都摸不着门儿。一个女人给我上了十来课,还老是断断续续的,所以不仅没有教会我视唱,而且都没教会我四分之一的音乐符号。但我对这门艺术那么地热爱,以致想自己试着练练。我带走的乐谱并不是最浅显的,那是克莱朗博的合唱曲。我可以说既不懂变调,也不懂时值,但竟然能识得、并不出错地唱出《阿尔菲和阿蕾土斯》合唱曲的第一首宣叙调和第一首乐曲。可想而知,我下了多大的功夫,又是多么地刻苦执著。的确,这首曲子谱得非常地准确,只要按照节拍诵诗,就能与音乐合拍了。 修道院里有一个该死的遣使会会士,专找我的碴儿,使我对他想教我的拉丁文都感到厌恶。他一头服帖油滑的黑发,香料面包色的面孔,水牛嗓子,灰林鹗的眼睛,野猪鬃的胡须。他一脸奸笑;四肢动弹起来好像木偶似的。我忘记了他那讨厌的姓名,但他那吓人而又让人肉麻的面孔却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子里,我只要一想起他来,必定颤抖不已。我仍记得在走廊里遇见他的情景,他彬彬有礼地把他那顶油腻的方软帽一摆,请我到他房里去。我觉得他那房间比黑牢房还要可怕。大家可以想像一下,这么一位老师同当过我老师的宫廷神甫相比,真是天壤之别呀! 如果我再听任这个恶魔摆布一两个月,我相信我必定会精神失常的。但是,憨厚的格罗先生发现我很忧伤,吃不下饭,人在消瘦,便猜到了我苦闷的原因。这事很容易解决。他使我摆脱了那畜生的魔爪,而且干脆把我交到与之截然不同的一个最温和的人手里。这个人是一位年轻的弗西尼神甫,名叫加蒂埃,是来修道院深造的。出于对格罗先生的尊重,而且我认为也是出于仁慈,他很乐意挤出时间来指导我的学习。我从未见过比加蒂埃先生相貌更动人的人了。他一头金发,胡子近乎红棕色,风度如同他家乡的人,大智若愚,但他身上真正突出的是心地善良、仁慈友爱、热情洋溢。他那双蓝眼睛里,交织着温柔、亲切和忧伤,让人一看便注意上他。从这个可怜的年轻人的眼神、声调看来,似乎他已预知自己的命运,感到自己生来就是不幸的。 他的性格与他的相貌完全相符。他非常耐心且温和地好像在同我探讨,而不是教育。我立即就喜欢上他了,因为他的前任为他奠定了基础。然而,尽管他没少为我花时间,尽管我俩都挺努力,尽管他教得挺好,可我虽然刻苦但长进不大。很奇怪,我虽然理解力不差,但从未能从老师们那儿学到点什么,除了我父亲和朗贝尔西埃先生而外。我所知道的那一点点东西,是,我自己学到的,大家以后便会明白的。我的思想忍受不了任何的束缚,不能屈从于时间的限制。而且,我担心学不会,所以无意集中精力。我害怕让讲课的人着急,便不懂装懂,因此对方在往下讲,我却一点也听不懂。我的思想想按自己的节奏运转,而不能忍受别人的安排。 圣职授任礼的时刻到了,加蒂埃先生便回到本省去当六品修士了。他带走了我的遗憾、我的依恋和我的感激。我祝愿他,但那些祝愿如同我对自己的祝愿一样,没有兑现。好几年后,我听说他在当一个教区的副本堂神甫时,同一位他以从未有过的、十分温柔的心爱上的姑娘生了一个女孩。在这一个管得十分严厉的教区里是一件骇人听闻的丑闻。按照常规,神甫们只能同已婚妇女生孩子。他因为违反了这条不成文的规定,被投入监狱,名誉扫地,被驱逐出境。我不知道他后来是不是恢复圣职了,但是,他的不幸遭遇深深地印在我的心中,在写《爱蜜尔》时,我又想了起来,因此,我把加蒂埃先生同盖姆先生揉在了一起,把这两位可敬可爱的神甫变成了萨瓦副本堂神甫的原型。欣慰的是我的描写并没有损害我的两个原型。 |
创建时间:2006-6-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