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词使我一怔,告诉我它的虚拟式第三人称单数结尾须加“t”,而以前我在拼写或读它时,都把它与直陈式简单过去时混同了。 有时候,我同妈妈一起聊聊我所读的书。有时候,我在她身边朗读;我对此兴趣极大。我练习着好好念,而这对我也很有益处。我说过她很有才气,而当时,她也正处在才华横溢的时期。好几个文人争相博取她的青睐,指点她如何鉴赏名篇佳作。依我看,她有点新教的趣味。她爱谈论拜勒,对早已在法国去世的圣·埃弗尔蒙大为赞赏。但这并不妨碍她对优秀文学的了解,也并没影响她对它的推崇。她是在上流社会中长大的:她小的时候便来到萨瓦,在同当地贵族的亲切交往中,丢掉了沃州那矫揉造作的情调。在故乡沃州,女人们把自以为是当成上流社会的精髓,因此只知道说些俏皮话。 尽管她只是路过的时候看见过宫廷,但那匆匆一瞥已足以使她了解了宫廷。她在宫廷里始终有着一些朋友,而且,尽管有人眼红,尽管她的作风和债务引起流言蜚语,但她却从未失去年金。她对世事很有经验,而且善于思考,能从这些经验之中得到好处。这是她最为得意的话题,而且,由于我总喜欢胡思乱想,这也正好是我所最最需要的一种教诲。我们一起读拉布吕耶尔的作品。她喜欢拉布吕耶尔胜过拉罗什富科;后者的作品情调忧伤,令人怅惘,特别是那些不喜欢按本来面目看人的年轻人更是这么认为。当她说教的时候,有时有点不着边际,但是,我不时地吻吻她的嘴或手,也就耐下了性子,也就不觉得她的话长得烦人了。 这种日子过于温馨了,长此下去是不可能的。我常常感觉到这一点,因此好日子要到头的担忧便成了我惟一的心病。妈妈通过说笑研究我,观察我,询问我,为我的前途拟定了种种我并未实践的计划。幸好,光了解我的倾向、我的兴趣、我的小聪明还不够,还必须找到或创造利用它们的机会,而这一切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而这个可怜的女人对我的能力的偏爱因为使她难以决断,反倒延缓了使我的能力得以发挥的机会。最后,多亏了她的好印象,一切都遂了我的心愿,但是,心气不能太高,因此,从这时起,我便一刻也安稳不了了。她有一个名叫多博纳的亲戚前来看她。这人聪明绝顶,很有心计,像她一样是个草拟计划的高手,但他却没被计划搞垮,总之,他是个冒险家。他刚向弗勒里红衣主教提过一个想得挺好的彩票计划,但却未被采纳。于是,他便去向都灵宫廷建议,随即被采纳而且付诸实行了。他在阿纳西停留了一段时间,成了地方长官夫人的情人。这位夫人非常可爱,很对我的胃口,而且是我在妈妈家里最高兴见到的惟一的一个女人。多博纳先生看见了我,华伦夫人便跟他谈起我来。他决定观察一段时间,看看我适合做什么,如果觉得我是个人才,就想法安排我。 华伦夫人借口让我办点事,也不跟我透点风,连续两三个上午,派我去他那儿。他十分巧妙地让我开口,对我很亲热,尽可能地让我放松,跟我既谈些琐碎的事,又什么话题都聊到,而他这么做的时候,好像并没在观察我,毫不做作,仿佛他挺喜欢我,想同我随便交谈似的。我被他迷住了。他观察的结果是,尽管我外表挺好,神采奕奕,但是,即使算不上完全无能,至少是一个缺少才气、没有思想、几乎没有知识的人,总而言之,在各个方面都很浅薄,所能指望的最高机遇就是有朝一日当上一名乡村的本堂神甫。他就是这么对华伦夫人评价我的。我这是第二次或者第三次被人这么看待了,但这还不是最后一次,因为马斯隆先生的断言常常被人证实。 这番评价的原因与我的性格不无关系,因此有必要在这里作些解释。凭心而论,大家很清楚,这些看法并不能让我心服口服。但我会客观公正的,不会抓住马斯隆先生、多博纳先生和其他许多先生的话不放的,不管他们可能说了些什么。 有两件几乎互不搭界的东西在我身上合二为一了,而我却不知道怎么会这样的:一个是非常炽热的气质、狂热冲动的激情;另一个是迟钝、困惑的思想,总是过后而知。好像我的心事和思想不是属于同一个人似的。我的感情急如闪电,涌入心中,可是,它并没有照亮我,反而使我激动、晕眩。我什么都感觉得到,可却什么也看不到。我激奋,但却愚笨,必须冷静下来才能思考。奇怪的是,只要给我以充分的时间,我是很有头脑,能够深入细致地分析的。从容不迫时,我能对答如流;但一着急起来,就做不出什么像样儿的事,也说不出恰如其分的话来。我通过书信能说出十分精彩的话,正如人们所说的,西班牙人下棋时有高招儿。我读过萨瓦公爵的一段妙语,说他走在路上,突然回头喊道:“巴黎商人,当心你的小命。”我心想:我就是这样。 这种思维的迟钝和感情的活跃,我不仅在交谈时是这样,而且在独自一人和工作时也是如此。我的思想在我脑子里要理出个头绪来简直无法想像地困难:这些思想在脑子里翻滚着,再发酵激奋,直到让我激动难耐,热烈颠狂,心跳加速;而在这么激动的时候,我什么也看不清,写不出一个字来,必须等到心平气和。这巨大的狂澜不知不觉地在平静,这混沌在亮开,每件事又各就各位,但过程缓慢,要经过一段漫长而模糊的激荡之后。你们难道没有在意大利看过歌剧吗?在换场的时候,大剧场里总是乱哄哄的,叫人心烦意乱,而且持续的时间还挺长的;所有的布景全胡乱地堆在一起;到处都在扯来拉去,真让人难受,像是要闹个天翻地覆。不过,渐渐地全都归置好了,一样不缺,然后,大家惊奇地看到,在这么一阵混乱之后,又开始了精彩的演出。我想写作的时候,脑子里的情景几乎就像这个样子。如果我一开始就学会等待,然后再把这样描绘的事情的美表现出来的话,不会有哪位作家能超过我的。 |
创建时间:2006-6-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