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没能把在韦塞利夫人家逗留期间的所有要说的话都说出来!不过,尽管我表面上的情况依然如故,但是我离开她家时与进她家时并不一样。我从那儿带走了对罪恶的长久回忆和内疚的无法承担的重负。直到40年后,我良心上仍压着这种重负,而且,那种苦涩的滋味非但没有减弱,反而随着年岁越来越大而在不断地加重。谁会想到一个孩子的错误会产生这么残酷的后果?正是因为这些极其可能的后果,我的内心才不得安宁。我也许使一个可爱可敬、诚实正派、而且肯定比我强过百倍的姑娘,葬送在贫穷屈辱之中。 一个家庭的瓦解难免不引起一点混乱,难免不丢失许多东西。但是,由于仆人们的忠心和洛朗齐尼夫妇的警觉,财产清单上一样不少。只有蓬塔尔小姐丢了一条已经用旧了的银白相间的粉红色小丝带。我可以拿得到的更好的东西多的是,可我偏偏看中了这条丝带,便偷拿走了。由于我并没有怎么遮遮掩掩的,所以很快便被人发现了。大家想要知道我是在哪儿拿的。我慌了神,支支吾吾,最后,我满脸通红地说是马里翁给我的。马里翁是一个年轻的莫里昂纳姑娘,当韦塞利夫人不再请客,把自己的厨师辞退了以后,便让她当了厨娘,因为韦塞利夫人需要的是鲜汤,而不再是精美饭菜了。马里翁不仅漂亮,而且有着一种只有山里人才有的健康的肤色,特别是她态度谦虚、温柔,人见人爱。此外,她还是一位十分乖巧、绝对忠实的好姑娘。当我供认是她时,人人感到惊诧。大家更多的是不相信我,所以认为应该查明到底我俩谁是小偷。有人把她叫来。大家蜂拥而至。拉罗克伯爵也在场。她来了之后,有人把丝带拿给她看。我无耻地指控她;她愣住了,一声不响,看了我一眼。这一眼让魔鬼都得屈服,可我那颗残酷的心却在顽抗着。她终于斩钉截铁地否认了,但并没激动。她训斥我,叫我凭良心,不要玷辱一个从未坑害过我的无辜女孩。可我却仍然无耻地一口咬定,当着她的面硬说丝带是她给我的。可怜的姑娘哭了起来,只是对我这么说道:“啊!卢梭,我原以为您是个好人,您坑苦了我了。但我不想学您的样儿。”她没再对我说什么,只是继续朴实而坚定地为自己辩护,绝对没有骂我一声。她的忍让,再加上我不松口,使她理亏了。一个是那么疯狂大胆,另一个又是那么如天使般地温柔,真是不可想像。大家好像拿不定主意,但是倾向于是她偷的。当时很乱,没有时间深究,拉罗克伯爵把我俩都辞掉了,只是说罪人的良心一定会为无辜者报仇的。他的预言并未落空,没有一天不在我身上应验。 我不知道这个受我诬陷的姑娘的下落,但是看来这事之后她不容易找到活儿干了。她蒙受了一种使她名誉扫地的残酷罪名。偷的东西虽不值钱,但终归是偷,而且,更糟糕的是偷了东西去诱惑一个小男孩。总之,既撒谎又死不认账,对这种集各种恶习于一身的女子,人们是不抱任何希望了。我甚至没有看到我把她推进了贫穷、唾弃的最大险境。谁知道像她这么年纪轻轻的,因为无辜受辱而颓丧绝望,会有什么后果呢?唉!如果说我深悔让她身遭不幸的话,请大家想一想,我竟然使她比我更糟,我又有多内疚呀! 这种残酷回忆有时让我心烦意乱,竟至在不眠之夜,看到这个可怜的姑娘前来责备我的罪孽,仿佛我昨天才犯下这罪孽似的。每当我生活平静时,这种回忆就不太使我苦恼。但是,当我命运多舛时,这种回忆便驱走了我那种无辜受害者的最甜美的慰藉:它使我深感到我认为我在某本书里说过的:“身处顺境,内疚沉睡;身处逆境,内疚激烈。”但是,我从来没有在与朋友促膝谈心的时候,把自己的心思和盘托出,以减轻内心压力。最亲密的友谊也未能让我把这个心思掏出来,连对华伦夫人我也没有。我所能做的只是承认我干过一件残忍的事,应该受到谴责,但是,我没有说究竟是什么事。这一重负至今仍沉重地压在我的心头,而且,我可以说,为了稍稍摆脱这种重负的那种欲望,对我下定决心撰写忏悔录起了很大的促进作用。 我刚才在率直地忏悔,大家肯定不会觉得我在这里掩饰我的卑鄙行径。但是,如果我不同时把自己内心的想法,以及因害怕被人认为诡辩不把当时的真情说出来,我就没有贯彻写这本书的目的。在那残忍的时刻,我并没有害她的心。当我诬告那个可怜的姑娘时,我是出于对她的友情,这说来奇怪,但又确实如此。当时,她正萦绕在我的脑际,我随口便把责任往她身上推了。我把自己想干的事嫁祸于她,说她把丝带送了我,因为我是心里想送给她的。当我看见她来了的时候,我的心碎了,但是,在场的人那么多,我不敢改口了。我怕的不是受罚,而是羞耻,害怕得胜过死亡、犯罪以及所有的一切。我无地自容,真想钻到地心里去憋死算了。无法抗拒的羞耻心压倒了一切,使我无耻透顶的正是这种羞耻心。于是,我越是有罪,就越怕承认,就越是死硬。我心里最害怕的就是被认定为小偷,被公开宣布是一个小偷、撒谎者、诬陷者。大家全都慷慨激昂的,使我只剩下害怕了。如果大家让我冷静一下,我肯定会说出实话的。如果拉罗克先生把我叫到一旁,对我说:“别毁了这个可怜的姑娘。如果是你干的,就跟我实说了吧。”那我立刻就会跪在他的面前,这一点我敢肯定。但是,本该给我打气的时候,大家却一个劲儿地吓唬我。再说,年龄问题也是应该考虑的。我刚脱离童年,甚至可以说我还是个孩子。年纪轻轻的就犯罪,比长大成人犯罪更加罪大恶极。但是,因一时糊涂而干点坏事,不算什么大罪,而我的过错也就仅此而已。因此,回忆起这件事来,我难过的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这件事可能造成的恶果。这件事对我甚至是件好事,使我常常回忆起我干过的这一坏事,而一辈子保证不再干出任何导致犯罪的事来。我认为,我对谎言的厌恶,大部分原因是悔恨曾经说过如此卑鄙的谎话。如果这是一个可以弥补的罪行的话,我敢说,那么我晚年遭受那么多的不幸以及我40年来在艰难的环境下,仍然正直和诚实,总该弥补它了。而且,可怜的马里翁在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为她报仇,所以就算我把她害苦了,我也不太害怕死后再受到什么惩罚了。这就是关于这件事我所要说的。请允许我永远不再去提它。 |
创建时间:2006-6-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