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这就是好的哲学、惟一真正符合人心的哲学。我天天在深刻体会它的深邃之处,并且在最近的著作中,我在以不同的方式加以阐述。但是,公众轻佻浅薄,并没有很好地注意这一点。如果本书完成之后,我还侥幸活着,能写另一部书的话,我想在《爱蜜尔》续集中写一个有关这同样哲理的生动感人的实例,迫使我的读者加以注意。对一个漂泊者来说,反省已经够了,又该上路了。 我的旅途比我想像的要愉快,而且那个乡下人不像其外表那样地粗鲁。他是个中年人,花白的头发结成一条小辫儿,一副掷弹兵的模样,粗声大气,人挺活泼,能走路,更能吃。他什么营生都干过,但都一窍不通。我记得,他曾建议在阿纳西搞一个什么作坊。华伦夫人肯定是同意他的计划的,而且,他是为了试图让大臣批准才去都灵的,路上的大量花销也不用自己掏腰包。这个人很会钻营,总是混在神甫堆里,装出为他们效劳的殷勤样子。他曾在神甫学校学到某种虔诚的行话,老在使用它,以伟大的预言家自诩。他学会《圣经》上的一段拉丁文,便装作知道成百上千似的,因为他每天都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段拉丁文。此外,当他知道别人口袋里有钱,他就很少缺钱花。他比骗子更高明,他以连哄带骗地招募兵丁者的口吻滔滔不绝,如同隐士彼得腰悬佩剑在鼓动十字军似的。 至于他老婆萨布朗太太,倒是个好女人,她白天比夜里安静。由于我一直与他们睡在同一间房里,她那夜间折腾的声响经常吵醒我,如果我知道是怎么回事的话,我可就更睡不着了。可我甚至都没猜想到,我在这一方面愚蠢透顶,只有让本能来开导我了。 我同我虔诚的向导及其活泼的老婆在愉快地赶路。一路上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我的身体和精神都从未有过那么好。我年轻力壮,充满朝气,无忧无虑,相信自己也信赖别人。我正处于人生中那短暂而宝贵的时刻,有一种外露的幸福感,可以说把我们身上的所有感官都扩张开了,用生活的魅力在我们眼前把大自然美化了。我那微微的不安心绪有了一个目标,使之不再飘忽不定,并稳定了我的遐想。我把自己看作华伦夫人的作品、学生、朋友,甚至情人。她对我说的亲切的话语、她对我的温柔抚爱、她似乎对我表现出的那极大的关怀以及她那我觉得充满了爱的愉悦的目光,——因为那目光激起了我的爱恋——所有这一切,一路上,都萦绕在我的脑海之中,使我浮想联翩。对自己命运的任何担忧都没有扰乱我的这些梦想。我觉得,把我送往都灵,是保证我有一个安身之地。我不用再操心自己了,有人在为我操心。因此,扔掉了这一重负,我步伐轻快了。我心中充满了青春的心愿、美好的希望和光明的未来。我看见的一切似乎都在证实我即将获得幸福。我在想像着家家户户的乡村盛宴、草场上疯狂的戏嬉、水边的沐浴、漫步和垂钓、树上的美果、树荫下的男女幽会偷情、山间的大桶牛奶和奶油。简直是一派悠然自得、平和、清纯、轻松的景象。总之,映入眼帘的任何东西都给我的心灵带来了一种陶醉。景象的雄伟、多姿和自然美使得我的陶醉是合乎情理的。这其中确实透着一点虚荣。我觉得,自己这么年轻,便能去意大利,就已经到过不少地方,就踏着汉尼拔系指迦太基著名将领汉尼拔(公元前247-前183)在第二次惩罚罗马人的战争之初,于公元前218年,率队越过阿尔卑斯山。的足迹翻山越岭,这是超越我这么小小年纪的人的一种光荣。此外,还经常在一些很好的驿站打尖歇脚,还有好吃好喝来满足我旺盛的食欲,因为,我其实用不着客气,同萨布朗先生的吃法相比,我吃的就不值一提了。 我一生之中是否有过像我们这七八天的旅行那么无忧无虑的事,我想不起来了。因为我们必须照顾走得慢的萨布朗太太,所以这一次简直就是在作长途散步。对这次旅途的回忆,使我对一切与之相关的东西,特别是对那些山峦,对那徒步旅行,产生了强烈的兴趣。我只是在我美好的时日徒步旅行过,而且总是乐此不疲。不久,因为各种职责、事务或行李拖累,我不得不摆出绅士架势,乘车外出。我一上车便提心吊胆,心烦意乱,不像从前那样只觉得走路的快活,而是想尽快赶到目的地。在巴黎的时候,我曾想找两个趣味相投的伙伴,各人掏50路易系金路易,有路易十三等人头像的法国旧金币;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法国使用的20法郎的金币。,花上一年时间,一起徒步环游意大利,不带任何行李,只带一名背着睡袋的小仆人。有不少人跑来,他们看上去都对这一计划很感兴趣,但心底里都把它当成异想天开,只是空谈一通,不愿身体力行。我记得,我兴致勃勃地与狄德罗和格里姆谈过这一打算,他们终于也想这么大干一场。我以为就这么说妥了,但最后竟成了只想做一次纸上旅行。格里姆觉得最有趣的是让狄德罗在这样的旅行之中犯下许多反宗教的罪行,而让我代他受过,打入宗教裁判所。 这么快便到了都灵,我觉得挺遗憾的,但我看到的是一座大城市,有希望在这儿出人头地,因为脑子里已经为那勃勃野心所充塞,因此遗憾随之一扫而光。我已经看见自己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小徒弟了,但我真的没想到我马上就要连个小徒弟都不如了。 在往下叙述之前,就我刚才说的那些琐碎之事和我马上要叙述的读者觉得毫无兴趣的事,我得先请读者原谅,或者说要向读者表明一下。我已决心全部彻底地展示给读者,所以就该说得清清楚楚,不能有任何隐瞒。我必须始终暴露在读者面前,让读者看清我心中的所有迷惑,看清我生活中的点点滴滴,眼睛一刻也不离开我,免得在我的叙述中发现最小的疏漏时,他们会纳闷儿:他这期间都干了些什么?那他们便会指责我不愿意全盘托出。我通过我的叙述展示了人的不少邪恶,不想因沉默而使之扩大。 |
创建时间:2006-6-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