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9年夏天,小说读完了。冬天,我们就又干别的了。我母亲的藏书都读过了,我们便把外公留给我们的书拿来读。巧得很,其中有一些好书。这并不奇怪,因为那原是一位诚实而博学的牧师的藏书,当时的时尚就是如此,而且,他还是一位见解独到且风趣幽默的人。勒絮厄尔的《宗教与帝国史》、博絮埃法国著名作家(1627—1704),卢梭经常读他的《论宇宙史》。的《世界通史》、普吕塔克的《名人传》、纳尼的《威尼斯史》、奥维德的《变形记》、拉布吕耶尔的著作、丰特奈尔的《宇宙万象》和《死者对话录》,以及莫里哀法国17世纪著名剧作家,其《悭吝人》、《伪君子》等为我国观众所热爱。的几部著作,都被搬到父亲的工作室里来了。每天,我便在他干活儿的时候,念给他听。对这些书,我有了一种罕见的、也许是我这么大的孩子所少见难得的兴趣。我尤其喜欢普吕塔克。我兴味盎然地一遍又一遍地读他的书,这稍微减少了我对小说的钟情。很快我便喜欢上了阿格西拉斯、布鲁图斯、阿里斯蒂德三人均是古希腊、罗马时代的人物。,超过了对欧隆达特、阿泰门和攸巴分别为当时的三部流行小说中的人物。的喜爱。这些很有意思的书以及我和父亲二人就这些书的谈论造就了我那种自由的共和思想,那种不屈服的傲岸性格,不愿忍受桎梏和奴役,使得我一生中,当这种性格受到压抑的时候,便痛苦莫名。我一心念着罗马和雅典,可以说是生活在其伟人们之中,但我生来就是一个共和国的公民,是一位对祖国的爱高于一切的父亲的儿子。我以父亲为榜样,也对祖国充满了激情。我自以为成了希腊人或罗马人。我变成我在读其生平的那些人物了:他们的忠贞不渝、英勇不屈深深地感染了我,使我目光炯炯有神,声音铿锵有力。有一天,我在饭桌上叙述塞沃拉罗马的青年英雄,因夜间行刺入侵者国王时错杀了他人而悔恨不已,隧将自己右手放在火上烧烤,以示惩戒。的英雄壮举时,为了表演逼真,我离开餐桌,把手放在火盆上,令举坐皆惊。 我有个哥哥,大我七岁。他跟着父亲学手艺。大家对我极其偏爱,对他则有点冷落。我对此并不高兴。这种冷落对他的成长产生了影响。他甚至还没到成为一个真正放浪形骸的人的年龄,便已放纵难缚了。后来,他被送到别人家去学徒,但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他常常偷偷地溜出去。我几乎总也见不到他,可以说是几乎都不认识他。但我仍然真心地爱着他,而且他也像一个放荡之人能够爱点什么似的喜欢我。记得有一次,父亲狠狠地揍他的时候,我赶紧夹在他们中间,紧紧地护住哥哥。我就这样用身子挡住他,替他挨了不少的拳头。由于我总这么护住,父亲终于住了手,也许因为我又哭又喊的关系,或者是父亲害怕反而让我挨打。最后,哥哥越变越坏,干脆逃得不知下落了。一段时间之后,大家才知道,他到了德国。他一封信都没写回来过。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因此,我也就成独子了。 如果说那个可怜的哥哥受人冷落的话,他的弟弟可并不是这样的,皇家的孩子们也不会比我小时候所受到的关怀更加深厚,我身边所有的人都把我当成宝贝似的,而且更加难得的是,我始终被疼爱着,但又并不是溺爱。在我离家之前,家里的人从未让我单独地跟其他孩子一起跑到街上去过,从来就没有想压制或者满足那些古怪的脾性。大家把这些脾性归之于天生的,但它们却完全是教育的结果。我有我这么大孩子的缺点;我话多嘴馋,有时候还说假话。我可能会偷水果、糖果、零食吃,但我从不存心坑害人或毁坏东西,从不给人添麻烦,从不虐待可怜的小动物。不过,记得有一次,我曾趁我们的一位邻居克洛太太去听讲道时,在她家的锅里尿过尿。说实在的,一想起这件事来,我仍觉得开心,因为克洛太太虽说是个老好人,但却实在是我一生中所见过的最爱唠叨的老太太。这就是我幼年时的种种坏事的简短而真切的故事。 我所见到的都是些很好的榜样,我身边都是些最好的人,可我是怎么变坏了的呢?父亲、姑姑、奶妈、亲戚、朋友、邻居等等我身边的所有的人,他们并没一个劲儿地迁就我,但却都喜欢我,而且,我也喜爱他们。我的任性很少受到鼓励或制止,所以我都想不起自己曾经有过什么任性行为。我可以发誓,在我受老师管束之前,我都不知道什么是异想天开。除了在父亲身边看书写字以外,除了奶妈带我去玩以外,我总是同姑姑在一起,坐在或站在她的身旁,看她刺绣,听她唱歌,我心里高兴极了。她的开朗、和蔼、她的美丽的容颜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所以直到今天,她的音容笑貌、举止仪态仍浮现在我的眼前。她的温馨的话语仍萦绕在我的耳边。我甚至还记得她的穿着打扮,还记得她爱追求时髦,在两鬓留着两个小小的黑发卷。 我坚信,我很久以后才培养起来的对音乐的爱好,或者说是激情,应归功于我姑姑。她会唱许多美妙动听的小调和歌曲,唱起来委婉悦耳。这位好姑娘心平气静,为她自己及其周围的人驱除了惆怅和忧愁。她的歌声对我的吸引力非常地大,所以不仅她的许多首歌始终留在我的记忆里,而且,即使今天我已记忆欠佳,那些自儿时起已完全忘记的歌曲,随着我的年迈,以一种我难以表述的妩媚,又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谁能相信,我这么一个饱经风霜、受尽苦痛的糊涂老人,有时竟会像个孩子似的,用已经微弱、颤抖的声音,一边哼哼这些小调,一边抽泣呢?特别是其中的一首歌的曲调,我还记得很清楚,但后一半的词,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尽管我对它的韵律还有点模糊的印象。下面就是这首歌的开头以及我还能记起的余下部分: 我害怕胆怯,迪西, 不敢到小榆树下, 去听你吹牧笛; 因为在我们村子里, 大家已经在议论纷纷。 …… ……一个牧童 ……一往情深 ……毫不足虑, 是玫瑰总是带刺儿的。 |
创建时间:2006-6-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