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还真叫幸福,我不知道别人说的幸福是什么,我想不可能超过这个。但我相信没有长久的幸福,如果幸福是长久的,那就不是幸福了。幸福也许是一次高潮,短暂的眩晕过后,矛盾就来了。先是生活的小事,小摩擦,他把我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开头觉得是好事,后来就不行,觉得有点变态,好像把我当成宠物。我把马桶倒了公厕,他一回来就问,谁倒的,谁叫你去倒的,你知不知道公厕有爱滋病菌,还有强奸犯盯着那儿呢,你去了回来一身臭味我怎么抱着你,我怎么跟你亲热?我买给你的香水不就白买了!就这样,反正我干一点他不满意的事情,他就啰嗦一大通,要命的神经质。我的脾性是吃软不吃硬的,他越说我就越爱对着干,除非我很累,不想理他。我们开始过上打打闹闹的生活,先是吵,后来就摔东西,摔得最多的是玻璃杯,摔了一套再买一套,都挺贵的,一套有百来块钱吧,摔的时候不心疼,摔完了就心疼了。因为我们花的全是他的钱,他每个月都要挖空心思找借口向家里要钱,什么买乐器呀,看演唱会呀,找知名音乐家指点呀,等等,不过好多借口都是我想出来的。他父母亲是做生意的,没什么文化,也就是望子成龙的心态吧,我们在一起那一年他骗家里的钱加起来有十五万吧,先是小骗,后来胃口越大,名目越多,骗得我心都软了。还好对他家里来说不算大数目,否则要是被这个败家子真的败家了,我也有罪名。扯得远了好像,反正他家里怎么着也轮不到我管。再说到我们吵架,后来摔东西不过瘾,就互相打,当然是我先动手,他不敢还手,后来就敢还手了,把我摁在床上,掰住我手腕,要我答应不打他。我不答应,他就这样摁一两个小时,摁得两人都麻木了。还有呢,他身上都是被我掐的青块,我掐他也不怎么还手,他也不觉得疼,还故意招我掐似的,简直是受虐狂。后来我都觉得,他一招我吵架就是找掐了。 很不幸的是,没过多久我就怀孕了。拿到化验单的那天,我们又吵了一架,我怪他不用安全套。想起来确实两人都有错,最初我们还用,后来他就懒得买了。我挺想生下来,跟他过太累,我想要是有个孩子陪着也挺好。当时情绪很低落,对肚子里的东西有感情,其它事情也没多想。我把想法跟他说了,他也没主见,说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他爱我,听我的。他一没主见,我倒是想多了,生下孩子该怎么办,我们还学习下去吗?哪里有经济来源抚养孩子?还骗他家里的?这么多问题冒出来,我又犹豫了。其实呀,跟一个顺从你的男人在一起,什么事都要你操心,累的是你,所以独断的男人也有他的好处,至少你的心可以悠着。 说到这里,小莫的舌头已经累了,口气也由充满激情转为倦怠。她斜靠在床头,打了个呵欠后把两腿伸直,我这才发现她的腿好长。我问,你是不是口渴了?小莫说,口不渴,倒是想小便了。说着她收起长腿,径直厕所去了。小莫出来,我也进去拉了一泡尿。 小莫换了个姿势,侧躺在床上,用被子盖住长腿,继续说道,怀孕那段时间我特别绝望,感觉我们要完蛋了,我的反应强烈,恶心,胸闷,连吵架的劲儿都没有了。当然,还是要吵架的,只是少说话多生气而已。我知道迟早有一天我要离开他的,这样吵下去我们俩都要耗死。有一天他买了一只甲鱼回来,就在房间里杀,说是给我补身子的。那腥味呛得我恶心,反正我这辈子不会再吃甲鱼了。我对小毕咆哮,你能不能把这鬼东西扔出去,你这是要我的命!小毕不理解,他脑门就一根筋,认为既然是给我补身子就是补身子了,不可能带来坏处。而且呢,还认为我是故意发火的。我骂他,用很恶毒的话,现在我都记不起这些话了,也只有在愤怒的时候这些话才会冒出来。小毕一边杀一边挨我骂。我看见他手一扬,甲鱼和砧板全被掀在地上。他提着菜刀朝我喊,你他妈的不吃甲鱼,就把我杀了给你吃!用菜刀往自己腿上割,也不知道割进去没有,反正裤子一道一道的。我看到菜刀上沾的不知道是甲鱼的血还是他的血,我恶心到极点了,简直想把孩子吐出来。那时是两个多月,最难受的时候,我忍住恶心跑出来,打了一辆车回学校。我宿舍在五层,上楼梯都走不动了,爬了一半扒在扶梯上,脑子晕乎乎的,感觉胯下一阵热乎,我想是孩子流出来了,也好,流了也轻松了,要不然也不知道谁能养这个小杂种。我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恨透了小毕,把孩子流掉,我们之间就完了,干净了。后来一个同学背我到宿舍,我让她看看我胯下有没有血,有没有血块,她说没有,一丝血迹也没有。 过了两天我就把孩子打掉了。陪我去的是同宿舍的同学,我们坐在手术室外边等,我前面的一个胖女人在手术室里鬼叫,那叫声真惨呀,好像把她的命都打掉了。就是她的惨叫把我叫怕了,我怕得浑身发冷,对小毕也恨到极点,他只懂得自己快乐,到头来还是我受罪。那个女医生拿个镊子在我里面掏,凉飕飕的,感觉要穿肠剖肚了。掏出一把一把的血块,放在一个盘里,用小镊子找,找那个杂种。我的血在流,我怀疑就要流干了。我问,医生,完了没有!医生带着口罩,看不清表情,不回答我,一心一意地掏。再掏下去就没命了,我说医生,我不做了,我要回家了。她狠狠地盯了我一眼,说,这点痛都受不了,当初就不要爽,姑娘呀,我告诉你,你要找乐子,就得受份罪,上帝就是这么安排咱们的,这样才公平嘛。再说了,做女人嘛,首先就得要学会受这份罪,要不然还怎么叫女人呢!靠,她居然在这工夫还给我上课,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一边说一边继续掏,慢条斯理地掏,跟掏粪一样轻松,可我觉得要把我内脏都掏出来了。后来终于从血块里找到一个白泡泡,她说,出来了出来了,起来吧。我已经翻不起身来了,浑身没劲,魂儿都飞了。 我躺在宿舍里休息了好几天,一点力气都没有,都是同学给我叫外卖。那时候我都想通了,小毕不值得依靠,有福可以跟他同享,有难还是我一人受,真的,除了会哄人,在床上比较积极外,他一无是处,软弱的时候比狗屎还软,时不时掉眼泪,根本不是那种能把家撑起来的男人。刚想把他忘得干净点,他就来了,那时候男生还可以进女生楼,他冷不丁就窜上来,选大家都去上课的时候,敲门还不言声,等我开门就后悔了。我想把他挤出去,他就死命地挤进来,就那德性,我哪有力气跟他拼呀!我厉声跟他说,你来了也好,我跟你声明,孩子我已经打掉了,以后我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滚,滚得远远的!你猜他怎么反应?他那眼泪就跟准备好了似的滚下来,抱着我的腿就大哭,说他已经知道我把孩子打了,说他对不起我,没照顾好,说我要离开他就会死。你看他那可怜样,比一把鼻涕还软,还恶心。我会在心里问,这他妈的是男人吗,我跟这么一个男人生活过吗?我上床,用被单裹起来,头朝里不理他,他就凑过来,在我耳边叽叽咕咕,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鼻涕掉我脖子上,还拿纸巾给我擦。我睡过去了,他还在叽咕,眼泪流干了就干着嗓子说。他要是有这耐心去干别的,比如说做音乐啦,或者跟他父母去做生意啦,肯定能做得好,但他就花在这儿,花在哄我上。 真服了他。 |
创建时间:2006-6-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