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在四月份,我从网站辞职或者说下岗后,一直呆在家写一部叫《她们都挺棒的》小说。本来准备写中篇,写了一章后雄心勃起,想反正没有合适的地方上班,不如搞他一个长篇。下定了这个决心后,我的电话少了,饭局少了,好像我的朋友们都支持我这个计划。惟一不识相的是吴茂盛,他总是冷不丁来给个电话,说李师江你在家吧,我就在门外,你给开个门。我只好停下活儿,套上裤头给他开门。大热天的,他穿着大裤衩,一双土黄色的皮凉鞋,拎个大西瓜,神气活现地说,李师江噎,把西瓜剖了吧,我都要渴死了。我说,靠,我又不是你妈。我操起菜刀极其勉强地切西瓜,他又回过头来说,你把刀洗干净点,大热天要拉肚子的,我又没老婆,生病了可没人照顾。我说,你倒是挺自恋的,自个儿当自个儿的妈。吴茂盛一来我就什么也干不成,要听他没完没了的啰嗦,不仅我的耳朵要承受噪音,脸上还要对付他的唾沫,他的嘴巴有口臭,那种天生的口臭夹着烟味,而他自己毫无知觉。有时候我就在他的口臭中想,如果我是一个女人,跟这样的男人过日子,会怎么样呢,会不会被他的口水淹死?吃过晚饭后他还没有走的意思,其实一起吃饭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我得尽量忘记他的口臭和烟熏火燎的贼黑的牙齿,否则我会反胃。他就这么坐着打饱嗝,看电视,把袜子脱了脚架到床沿抠趾甲。请允许我描述他丑陋的脚板和脚趾,像他的脸一样丑陋,像他的黑牙一样丑陋,像他滔滔不绝的嘴巴一样丑陋,天哪,他全身上下都是丑陋的,他简直是一堆垃圾。从十六岁开始,他离开他的父母和兄弟,从这个城市走到那个城市,从南方到北方,从一个腼腆的崇尚学问的男孩变成一个到处吹牛皮的汉子,到处骂人,骗人,装孙子,充大爷,到处讨人嫌,到处吐出肮脏的口臭。现在,我的朋友躺在我的床上悠闲地看电视,抠完了趾甲就剔牙,他那肮脏的牙缝,恐怕一万年也剔不干净。他把我最后一张干净的床单弄脏了,他多么像一堆垃圾,我怎么扫也扫不走。 从春天到夏天再到初秋,我的主要任务是完成这部让我有点完成不下去的小说。写到一半我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自己想做就一定能做的,一个人的阅历没到那个份儿上就不一定能写好长篇,一个人身体没发育成熟生不出完美的孩子,这个道理跟世界上的很多道理一样,很简单,但只有你亲身体会,才知道是一个道理。想想我写这个长篇的初衷,就如一个刚懂得发情的人想生儿育女,现在搞了一半,生出来也难受,不生更难受。原来计划是写个很NB的东西,到后来就心虚,想能完成就算胜利。这种状态下我烦躁不安,一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嗡都能让我勃然大怒,然后拿着苍蝇拍穷追猛打,只有弄死它才能够继续我的工作。那只顽强的苍蝇,简直成了我小说的一个部分。但是,还有只更大的苍蝇,那就是吴茂盛,在我手机关掉电话拔掉的时候,他就在我窗底下(我住在一楼)喊,李师江,开门!我脑袋就嗡地发晕了,不用说,又是他带着一只可怕的大西瓜和满腔的倾诉欲来了。为了表示不欢迎,我故意在厕所里蹲一会儿才去开门。他已经把门敲得砰砰响了,说,李师江噎,你是不是不欢迎我,你不能这样,我是把你当成朋友的,你要知道,像我这样的朋友很难找的……我砰地一声关上门,说,什么狗屁朋友!我的感叹触动了他的心,他停住脚步问,你说我是狗屁朋友?我没答他,他又强调了一句,说,李师江,你是不是不把我当朋友!他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好像强暴了他老婆,这种夸张的严肃让我愤怒,我说,不把你当朋友又怎么样!吴茂盛把西瓜甩在柜子上,饱满的西瓜顿时裂出一道深深的口子,吴茂盛看也不看一眼,开门就往外走。我也懒得说话,只是喊了一句,把西瓜带走。吴茂盛并没有回头,踩着他沾满灰尘的凉皮鞋义无返顾地走了。 他一副受伤的样子,那是我不喜欢看到的,谁没有受过别人的伤害,但为什么要装出无辜的样子。受伤是应该的,每个人在成长中不受点伤,那才他妈的不是人呢。跟我玩矫情,现在我可没精力玩这一套。这次的冲突让我后来的生活轻松了许多,这个处处讨人嫌的人,终于去过自己的日子。 |
创建时间:2006-6-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