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四月,我到北京后一直躲避着一个人,他叫吴茂盛。我福州的朋友告诉我,我到北京不久他就也到了北京,但我的朋友们没有告诉他我的电话号码。我松了口气,北京这么大,人跟蚂蚁似的,他想找到我也不太可能。但到了冬天,我的手机上终于传来了可怕的声音:李师江吗,你是李师江吗,我是吴茂盛呀,你他妈是不是躲着我,我又不是老虎又不吃你,如果我真的是老虎也不会吃你,你他妈的那么瘦,还不够一口呢,我有那么可怕吗,我可一直是把你当成朋友的,你们玩的那伙人,都不是东西,即使是东西也是猪狗不如的东西,谁也不告诉我你的电话。你又不是国家领导人,又不是通缉犯,有什么好保密的。我可是把你当朋友的,你这样对我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 我沮丧地说,没有哇,我怎么知道你要来北京! 他说,你在哪里呢,我马上要见到你。 他是从一个书商那儿得到我的电话。我没有欠他钱,也没有欠他什么人情,我什么也没欠他,跟他也没有同志关系,但他就是满世界地追着我。朋友们,我真的说不出一个原因。在福州,他曾经在我单位的一个部门里兼职,他说,李师江,你们单位养着一群猪,就你还像个人。说了这句话后,他就缠上我了,天哪,我多么希望在他的眼里我也是一只猪。 挂了电话后他就赶来了。当时我还在一个网站上班,做文化内容,他到的时候,我正和一个美女作家陈佳佳在作一次对话。陈佳佳刚出一本长篇小说,叫《哦》,我在网站的工作就是做作家和书籍方面的内容。由于采访没有结束,我让吴茂盛先坐在旁边。吴茂盛随手翻开《哦》,看了三分钟之后,马上作了一个手势,说,我打断你们一下好不好,这种书会有人买吗?在我看来这是一堆垃圾呀?你们好像是在聊这本书,你说一堆垃圾有什么好聊呢,不是我说你们,你们这样聊下去也太无聊了。由于吴茂盛说得太突兀了,我和陈佳佳一阵尴尬,我粗暴地打断了吴茂盛。我说你出去坐一会儿好不好,到我办公桌上,第一排第四个位置。吴茂盛出去前对陈佳佳说,小姐呀,对不起,也许这本书就是你写的,可我说的都是实话,我这人就喜欢实话实说,不喜欢拐弯抹角的。我说,你走吧,我在工作呢。于是吴茂盛从会客室其实也就是会议室走出去,我和陈佳佳都松了一口气。陈佳佳说,他是不是个评论家。我说,是我一个老乡,有点毛病,整天说胡话,你不要在意。陈佳佳没说话,但我们谈话的兴致已经减了不少。甚至,我们都忘了原先的话题,是的,连个话题的尾巴都记不起来了,只好捡起另一个话题。文学的话题还真不好谈,特别是你面对一个作家,或者所谓的作家,你能谈什么呢?如果是个唱歌的或拍电影的,你还可以聊点儿隐私,可是作家能有什么隐私?我们聊了不到二十分钟,办公室的小杨突然推门进来,问我,那个胡子拉碴的是不是你的朋友。我点点头,小杨说,他老爱翻别人的桌面,你去跟他提个醒,要不谁案头上少了件什么就说不清了。于是我终止了访谈,出来对吴茂盛说,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吴茂盛说,我靠,你都开始教训我了,走吃饭去,我请客。陈佳佳说,不用你请,我跟李师江说过了这顿饭是我请,你一块儿去吧。吴茂盛傻呵呵地说,你请客呀,我很荣幸,真的很荣幸,到北京这么久,还没有什么女孩请我吃过饭呢,北方的女人太不温柔了,不好接近呀。我说,你他妈的要搞女孩,胡子也不刮一下,还穿着西装,土不土呀。吴茂盛说,穿西装还土呀,那要穿什么呀。当天天已经冷了,外面都有小雪花了,大家基本上都穿羽绒服了,他还穿西装,而且一看就知道是地摊货。我说,你自己上街看看,还有谁像你这样,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民工。吴茂盛掉头问陈佳佳,你说他说得对吗,我这样穿不好吗,你会喜欢我这样的男人吗?不过你要知道,我不是民工,我是做文化的。陈佳佳微笑了一下,不置可否,也许她已经感觉到,只要一发言,就会引来吴茂盛没完没了的牢骚。 也许我应该介绍一下吴茂盛这个没头没脑的人。他确实没头没脑,我都忘了第一次在哪里见到他,是怎么认识的。我怎么会跟他混在一起,这一点也令我奇怪。反正我记得最初交往这一阵子,他拿了一大摞稿件给我看,主要是解读《红楼梦》的感受,足够出一本厚厚的书。他说,中国这边研究红学的都很皮毛,什么红学家,都是狗屁,我这些书稿绝对是一流的,放在海内外都是一流,李师江呀,我是怀才不遇,我要是有运气,早就名满天下了。当时我对这种研究学问的东西不感兴趣,有兴趣的是这个农民居然能写这么一大堆东西,所以粗略看了一部分,观点和文笔是不错,跟他说话一样,属于野路子写法,言辞尖锐,满腹牢骚。提一提他的相貌也很有必要,他看上去快四十了,四十岁的农民,脸是天生的酱紫色,主要是皱纹显老,而实际上他三十出头。由于都写东西,又都是一副落魄的样子,所以他经常来找我,一见面就发牢骚。在我的记忆中,他的牢骚主要有几个方面。一是诅咒中国的作家,德高望重但狗屁不通。从古到今还真没有几个人能放在眼里,他能看得上的好像有一个,也是个红学家,说跟他的水平差不多。二是聊政治,聊着聊着就有过激言论,我要不时给他放风。三呢,聊他的成长及聊女人,说说这个有助于了解他。他说,李师江,你相信吗,我现在写的东西是中国最好的,但我的学历有可能是中国作家中最低的,我小学都没念完。我说,你天才。他说,你没有说错,厦大的林?菖?菖教授你知道吗,就想收我当研究生,他对他自己的那些研究生一个个都很失望,都是书呆子,没有一个有创新精神,搞学问最重要的是创造性,他看中的就是我的创造性。他对我说,吴茂盛,我学生里面没有一个悟性有你这么好的,你天生就适合做学问!我说这话可没有一点吹牛,你要不信可以马上跟我一起去厦门,问他有没有这么说过。他那些学生我也见识过了,就适合捡故纸堆,我要是跟他们比,绝对出类拔萃。李师江,是我的命不好,命要是好,猪猡也可以戴博士帽。我说,你不要老损别人,说说你自己,怎么又没当上研究生。他气冲冲地骂,这还用解释吗,体制搞的,考中文系那些专业课我都没问题,你说那些条条纲纲,还用得着我背,我天生下来就会,可要命的是英语,他妈的要英语六级,我是中国人,做中国的学问,有必要会英语吗,就卡在这儿。林?菖?菖想申请特批,没成,他对我说,吴茂盛,这就是命,你的文凭要了你的命,这辈子是吃不成学院的饭了。 |
创建时间:2006-6-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