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过去,很快就是寒假。 妈妈每天晚上训练杨悦识别自己说话的口型。她还买回来好多打中文字幕的国产VCD片,一有时间,杨悦就反反复复地看。如果不懂唇读,她依然无法跟别人对话,也不知道上课时老师讲些什么。她只有通过别人的口型才能“听”懂人家说的话,才能够多适应一些常人的生活。 一天晚上,底楼的老伯携着老伴打断了母女俩的练习。 “你们家千金呢?”老伯手捧一束睡莲说,“有人下午送来的,说是花店刚从南方空运来的花,哇,好浪漫。”他夸张地模仿着电视里常见的语气说,又举起一张卡片看了看,“千叮万嘱要我亲手交给三楼的小姑娘——杨悦——你叫杨悦,嗓子真好,怎么好久听不见你跟在我后面哼唱啦?我下午来过,你们家没人,就现在拿过来了。” 老伯把花转到杨悦手中,妈妈把他们引到沙发旁坐下。 杨悦给二位老人沏上茶后,独自躲到自己的小房间去研究那捧睡莲。这一天正是她十二岁生日,谁送的礼物呢?她呆呆地看着小卡片上陌生而难看的“杨悦”两个字,心中充满疑惑。 过了一会儿,妈妈来让杨悦一起送客。老伯夫妇爱抚地拍拍杨悦的脑袋走了。 “孙老师和师母让你白天有时间去跟他们做伴,他们家没小孩。”妈妈慢慢说了两遍,又写到纸上,“他们都是退休教师,他们说可以跟你一起练唇读。多一些人练习你会进步更快,你说呢?” “老伯姓孙啊!”杨悦说,并不表态。耳朵不好后,她再没有趴在阳台上看底楼的花园,也没唱过不知不觉从老伯那儿学到的曲子。有时她努力地回想从前听到的各种各样的声音,她总是惊异它们怎么一下就全没了,任凭她如何仔细地听,它们都不再出现。 妈妈看到杨悦的神色已经不对,抱住了她,飞速地写:“想哭就哭吧!不要忍,妈妈不要你忍。”她自己的泪先滚落下来,在玻璃板上溅出花丛,她索性敞开了心扉:“我怎么跟你爸说呢!他要知道还不一个人在外焦心死啊……” 顿时杨悦也哭得眉眼不清,一边含混不清地说:“我听不见了,可是我还失去了最最要好的朋友,是我把齐麟子赶走的,我赶走了她。”她抽噎着说。齐麟子来医院探望,杨悦扭歪脖子去看窗外的天;她临行前去医院告别,杨悦又垂着脑袋还是不理她。那时的杨悦,一副受很深刺激的样子,齐麟子和她的爸爸妈妈都被吓走了,还有,奶奶永远回不来了…… 一个晴好的天,杨悦忽然想:齐麟子一家会回来过年吗?她独自去了齐麟子的家。 那儿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杨悦仍旧爬上楼梯去敲门,当然没人出来。 杨悦虽然有一年暑假跟齐麟子去她爸妈那儿度假,但她并不知道他们那地方的地址。 妈妈有,可她的通讯录掉了,齐麟子的妈妈来电话时得知后没再告诉她,因为妈妈把他们寄来的钱全退了回去。这样,他们就用假的地址给杨家寄钱和物品,杨悦的妈妈再也退不回去了。 找不到齐麟子,杨悦回家时敲开了底楼老伯家的门。 老伯夫妇正各着一身戏服在演戏,两张脸被油彩笼罩得光鲜夺目。 这两老倒挺有情调,杨悦想,她来了兴致,坐在一边有滋有味地观看起来。“嘿,这出戏我从前看过,电视里放的。”杨悦说着随孙师母的身段哼出唱词。 “这么说她能够知道我唱什么。”老伯说着,中断跟老伴配合,拖了个凳子在杨悦对面坐下,让她看着自己的嘴巴。一老一小就这么将剩余的一小段戏对完了。老伯夫妇的四根大拇指全翘到了杨悦眼前。 “那是我原来就会的,”杨悦说,“否则我根本不知道你唱什么。” 孙师母拍拍胸,用手指头在掌心里划,杨悦盯着看,“不急。”她冲孙师母说,孙师母忍不住亲了她一下。 杨悦现在对手势和口型的感觉已经比原来好一点点了,她开始有点习惯注意别人的嘴巴和动作。她又看到老伯夸张地动嘴巴,他反复好几遍后,她说:“我们学。”老伯用力地拍手。 三个人正高兴着,门铃声把孙师母引到门口。 “老孙,来签字。” 老伯走出去,杨悦跟在他身后告辞。 “只是签字拿东西,没事。”孙师母说,杨悦听不到,她的身子侧出了门外,不一会儿楼梯上响起了有节奏而轻盈的脚步声。 “这不是一只蝴蝶在飞嘛!”孙师母说。 老伯点着头应:“真希望能把我的听力给她。” |
创建时间:2006-6-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