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崔玉贵一走,慈禧太后就近在仪鸾殿后的石亭中坐下来。遇到这样的情形,大致总有些话要跟李莲英说,而所说无非机密。所以所有的太监与宫女,在进茶以后,都站得远远地,若无手势招呼,决不敢走近。 “我看那件事,赶年下办了吧!”慈禧太后面无表情地说,“也省得洋人再嗦。” “是!”李莲英答说,“外头也很关心这件事,常有人跟奴才来打听消息,奴才回他们:一概不知。” “倒是哪些人啊!” “左右不过王府里的人。”李莲英说,“老佛爷也别问了,就赶紧拿大主意吧!” “拿这个主意好难噢!”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说,“反正,五、六、七这三房都不成。” 这意思是行五的王、行六的恭王、行七的醇王,这三支的“载”字辈,皆已成年,不在考虑之列。于是,李莲英有句蓄之已久的话,轻巧巧地说了出来:“那可就只有庆王府家的老大够资格了!” 够资格入承大统,要有两个条件:第一,近支载字辈;第二,未成年。宣宗一系,固然还有长房的溥伦、溥侗;再往上推,仁宗一系,亦还有咸丰、同治年间称为“老五太爷”的惠亲王绵愉的两个孙子载润、载济,年龄却都在四十以下,二十以上,皆不合格。这一来。所谓“近支”,就得数高宗一系了。 高宗子女甚多,对皇帝来说,亦有亲疏远近之分;最近的是庆僖亲王永。因为仁宗与庆僖亲王都是孝仪纯皇后魏佳氏所出,同父同母的手足,自然亲于同父异母的兄弟。而庆僖亲王惟一的孙子,就是庆王奕。 奕有两个儿子。次子方在襁褓,李莲英口中的所谓“老大”名叫载振,今年十四岁,亦常随母入宫,姿质平庸而嘴生得很甜,“老佛爷、老佛爷”地叫个不停。慈禧太后心中一动,迟疑地问道:“不嫌远了一点儿吗?” “再没有近的了!”李莲英答得很爽脆。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又问:“小振今年多大?” “不是十三,就是十四。” “年纪倒正合适。”慈禧太后心想,有三四年的心血灌溉,即有收获,越发动心了。 话虽如此,却不愿遽作决定。“再看看吧!到底是件大事,也不能太马虎了!”她换了个话题问,“这一阵子有什么好角?” 万寿将近,传唤梨园名角承应第一大“堂会”一事,李莲英早就跟内务府大臣商量过多少次了,当下不慌不忙地答说:“生角是孙菊仙、小叫天、红眼王四、龙长胜;旦角是时小福、陈石头、响九霄、于庄儿、十三旦……” “啊,我想起来了,有人说有个叫秦五九的,很不错。你知道这个人不?” 李莲英当然知道秦九五——秦稚芬。即或以前不知其人,这一阵子也应该有所闻。因为秦稚芬最近有一桩义举,可与王五护送安维峻至戍所媲美。原来张荫桓自奉发交新疆地方官管束的严旨以后,广东同乡怕事都不敢理他。而且冤家路狭,刑部所派押解的司官,还是与张荫桓有宿怨的一个同乡,正好公报私仇,提人过堂,公事公办,丝毫不留情面。好不容易刑部过了关,还要解到兵部武库司过堂,领取“发往军台效力”的公文。时已过午,大小官儿都回家过节去了,押解官一言不发,吩咐押回刑部。张荫桓眼看出狱后又入狱,惶窘无计,满面流泪。幸亏陈夔龙在职方司赶办要公,得信赶来,代为料理,方得了事。 一上了路便是秦稚芬照应,上下打点,多方嘱托,亲自送到张家口,洒泪而别。回到京里,杜门息影。已经报了官厅除名,一切徵召,皆可不应。李莲英不便明言其故,只好这样答说:“人不在京里。玩艺儿也不见得怎么出色。” “那就算了!”慈禧太后又想起件事,“各国公使夫人要来给我拜寿,我已经许了她们了,让她们到西苑来玩一天。洋婆子最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如果问到那两个没良心的东西,可怎么办?” “两个没良心的东西”是指瑾妃、珍妃姊妹俩。妹妹打入冷宫,衣不暖、食不饱;姊姊亦是幽居永巷,每日随班定省,慈禧太后连正眼都不看她。这些情况不足为外人道,自然亦以不宜让她们与外宾见面,免得露了马脚,所以得想个法子搪塞。 这难不倒李莲英。略想一想答说:“老佛爷万安!奴才有主意。”却不说是何主意。 到了各国公使夫人觐见之日,李莲英觅了两名宫女,假扮瑾妃、珍妃姊妹。好在语言隔阂,只要说通了任传译之责的德菱、龙菱两姊妹——八旗才子、新近卸任返国的驻日公使裕庚的一双掌珠,就尽不妨指鹿为马。 接着是法国公使所荐的医生,进宫“验看”皇帝的病症。御颜苍白,天语低微。在洋人看,当然不能算健康。监视的王公大臣,惴惴然然捏一把汗的是,深怕皇帝发一顿牢骚,自道没病。而终于没事。 万寿热闹过去了,慈禧太后所担心的,洋人可能会替她带来的麻烦也过去了,一年将尽,早作新春之计。应该动手换皇帝了! |
创建时间:2006-6-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