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停当了,笑笑答说:“俗语都说:人头落地,总在午时三刻。好吧,我尽量想法子拖到那时候好了。” 王文韶无奈,只好点点头说:“就这样,我赶紧去办!” 说罢一揖,匆匆转身。而刚毅却又叫住了他,“夔翁,”他说,“我劝你犯不着去碰这个钉子!于事无补,徒增咎戾。何苦?” 王文韶一愣。他也是熟透了人情世故的人,知道刚毅的意思,不是好意相劝,是他自己不愿在奏片上列名。这本来不妨实说,但军机大臣的奏片,如果没有自己的名字,一则损自己的声威,再则也得罪了张之洞。所以索性打消此事。 这一下,王文韶也犹豫了。自己单衔上奏,固无不可。但碰钉子是自己一个人碰,恐怕肩上担负不起。碰得不巧,逐出军机,可就太不上算了。 于是他问:“那么,对张香帅如何交代?” “夔翁!”刚毅蹙眉答说,“亏你还是老公事,这也算难题吗?” 王文韶听他这一说,悔恨不迭。想想真是自己该骂自己一声:岂有此理!复电只说“上谕已下,万难挽救”,不就搪塞了吗?自己至少奔走了一番,无奈刚毅不从,亦复枉然。得便托人带个口信给张之洞,必能邀得谅解。 “是,是!”他迥非来时的那种神色与口风,心悦诚服地说,“我照尊示去料理就是。” 等刚毅回到大堂,刘光第已经私下得到刑部旧同事的密告,毙命就在此日。所以一见刚毅与刑部六堂官升座,随即抗声说道:“未讯而诛,是何道理?” 此言一出,首先急坏了康广仁。他旁边就是谭嗣同,一把将他发软的身子扶住,轻喝一声:“挺起腰来!” 此时刚毅已站了起来,大声说道:“宣旨!” “慢!”刘光第的声音比他更大,“祖宗的成例,临刑鸣冤者,即使是盗贼,提牢官亦该代陈堂上,请予复讯。未讯而诛,从无此例!我辈纵不足惜,无如国体不可伤,祖制不可坏!” 这番侃侃而谈,大出刚毅意外。如果不明律例,还可以强词夺理,以气慑人。他是懂律例的,不能不承认刘光第说得字字占理,所以反倒无词以答。 堂上堂下,一时空气僵硬如死;刘光第便又重申要求:“请堂上照律例办!” “我奉旨监斩。”刚毅答说,“别的我都不知道,也管不着。” 刘光第还要争辩,杨锐拉一拉他的袖子,喊着他的号说:“裴村!跪着,且听旨意怎么说!” 于是番役走上前来,将刘光第揿在地上。刚毅随即宣旨。然后喝道:“带下去,上绑!” “我有话!”杨锐抗声而言,“‘大逆不道’四字,决不敢承!愿明心迹。” “不准说!”刚毅厉声阻止,“奉旨:不准说!” 于是番役一拥而上,两个挟一个,半拖半扶地弄上骡车。一人一辆,前后有两百名步军统领衙门所派的兵丁夹护,浩浩荡荡出宣武门,直奔菜市口而去。 其时夹道围观的百姓已挤得水泄不通,听得车走雷声,个个延颈伫望——惟一的例外是王五。等骡车将近时,他将头低了下去,悄悄拭去眼角两粒黄豆大的泪水。 “师父!”张殿臣低声说道,“回去吧!” 王五掩面转身,退了出去,张殿臣紧跟在后。走到人迹较少之处,王五站定了脚,泪痕已消,一脸的坚毅之色。 “怎么领尸,你问了没有?” “都问明白了。你老请放心,谭大叔的后事都交给我,你老回去喝酒吧!” 王五闭上眼,摇一摇头。走了几步,忽又回身说道:“听说广东会馆的司事不敢出头。那个康有为的弟弟,只怕没有人收殓。康有为害苦了你谭大叔。不过他弟弟跟你谭大叔同难,你也一起料理好了。快去!” “是了!我这就走。”张殿臣说,“你老也别伤心!谭大叔是英雄,一定看不惯师父掉眼泪的样子。” 王五不答,掉头就走。张殿臣不敢怠慢,急步到了菜市口,到约定的地点,去找他派来办事的伙计。 约定的地点是菜市口北面的一家药铺,字号叫“西鹤年堂”,是京城里有名的数百年老店。相传“西鹤年堂”与卖酱菜的“六必居”这两块招牌,都是严嵩的笔迹。张殿臣跟西鹤年堂的掌柜是朋友,所以借这个地方,作为联络之处。 “刽子手接上头了。”张殿臣手下最能干的一个伙计老刘向他报告:“人倒很够朋友,满口答应。也不肯收红包,说谭大爷是忠臣,应该好好‘伺候’。不过,自己觉得手艺不高,没有把握。” 原来张殿臣是受了王五的叮嘱,务必想法子不教谭嗣同身首异处。处斩没有不掉脑袋的,只是手段高明的刽子手,推刀拖刃,极有分寸,能割断喉管而让前面的一层皮肉仍旧连连。头不落地,仍算全尸。所谓“没有把握”,就是不一定能让谭嗣同的脑袋不落地。 “这是没法子的事,且不去说他了,倒是还得预备一口棺木……” 一语未毕,只听暴雷似的一阵呼啸。这不知是哪年传下来的规矩,凡在刑场看刽子手一刀下去,必定得喊这么一嗓子,免得鬼魂附身。所以听这呼啸,便知六去其一。 “是姓康的!”西鹤年堂的小徒弟来报,“姓康的早就吓昏死过去了。接下来那个听说姓谭。” 一听这话,张殿臣五脏如焚,抬起右手轻轻一按,人就上了柜台。遥遥望去,只见并排跪着五个人,却都伸直了腰。还可以分辨得出,头一个正是谭嗣同。 张殿臣的心一酸,真不忍再看了!一跃下地,双手掩耳,急急往后奔去。可是那一阵呼啸毕竟太响了,仍旧震得他心胆俱裂,浑身发抖。 也许是为了报复在刑部大堂的质问顶撞,监斩的刚毅,将杨锐和刘光第,放在最后处决,让他们眼看同伴一个个倒下去,在临死之前,还要多受一番折磨。 刘光第斩讫,时已薄暮,昏暗中躺着六具无头的尸体。人潮散失,留下一片凄厉的哭声。哭得最伤心的是杨锐的儿子杨庆昶。此外或则亲友,或则僮仆,都有人哭。惟独康广仁,如王五所预知的,身后寂寞,近在咫尺的广东会馆中,竟无人过问。 谭嗣同毕竟身首异处了!而且双眼睁得好大,形相可怖。张殿臣跪在地上祝告:“谭大叔,你老死得惨……” “不是死得惨!”突然有人打断他的话,“是死得冤枉!” 张殿臣转脸仰望,是四十来岁,衣冠楚楚的一位读书人。便即问道:“贵姓?” “敝姓李。”此人噙噙泪蹲了下去,悲愤地说,“复生,头上有天!” 说完,伸出手去,在死者的眼皮上抹抹,终于将谭嗣同死所不瞑的双目,抹得合上了。 |
创建时间:2006-6-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