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石,”李鸿章开门见山地问,“北洋有什么电报?” “很多!”陈夔龙问,“不知道中堂问的哪一方面?” “听说荣仲华又要进京了?” “是!是奉太后的密谕,带印进京。大概明后天可到。” “带印进京?”李鸿章诧异地问,“莫非北洋不派人护理了?” “不!电谕上说明白的,直隶总督、北洋大臣都由袁慰庭护理。” 李鸿章认为袁世凯将要“大用”的看法证实了,反倒有怅然若失之感。惘惘之情,现于形色,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听庆王说,上头对袁慰庭还不大放心,是荣中堂力保的。不过,荣中堂对他亦未见得放心,无非骤当大变,力求安定而已。”陈夔龙忧形于色地说,“宫闱多故,剧变方殷,有些传闻,真为臣子所不忍闻。” “喔!”李鸿章很注意地问,“有些什么传闻?” “说皇上曾一度离开瀛台,结果被拦了回去。” “真是闻所未闻!”李鸿章不断摇首叹息,“大局决裂到如此地步,着实可忧。只怕内乱引起外患,我看各国公使快要插手干预了。” “英国公使原在北戴河避暑,已经赶回来了。听说就在这一两天之内,怕要写信给中堂。” “写信给我?”李鸿章问,“所为何来?” “听说张樵公逮问,英国公使颇为关心。或许会写信给中堂,试图营救!” “营救?”李鸿章是觉得很好笑的神气,“今日之下,我李某算老几?别说泥菩萨过江,没有力量救他。就有……” 他突然发觉自己失言,虽缩住了口,但亦跟说出口来一样,倒不如索性说明了它。 “筱石,有件事不知道你有所闻否?我这趟出总署,就是张樵野捣的鬼。这十几年以来,我对他处处提携,而他总觉得有我在,他就出不了头,所以早就存着排挤我的心。谁知道他也有今天这样的下场!人心如此之坏,难怪大局会糟到今天这个样子!” 陈夔龙对张樵野——张荫桓虽无好感,但亦并无恶感。李鸿章“早年科甲、中年戎马、晚年洋务”,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有足够的资格批评张荫桓。但自己是个司官,不便对上官任意指摘,因而保持沉默。李鸿章亦就很知趣地不再往下说了。 “中堂还有什么吩咐?” “不敢当!”李鸿章想了一下说,“我如今闭门思过,除非特召进宫,平时步门不出。外面的消息都隔膜了,既不敢打听,亦没有人见顾。老骥伏枥,待死而已!” “中堂千万不必灰心!”陈夔龙就知道他还有千里之志,很恳切地安慰他说,“谋国还赖老成。慈圣训政,一定要借重中堂的;如果有什么消息,自当随时来禀告。” “承情之至!足下不忘故人,感何可言?长日多暇,欢迎你常来谈谈。” “是!”陈夔龙起身告辞。请安起来,又低声问道:“荣中堂一到,大概总要见面的,中堂可有什么话,要我带去?” “话很多,不过,都不要紧。”李鸿章沉吟了一下说,“只请你带一句话,我很想出京走走!” “是!一见了荣中堂我就说。” 也不过天色方曙,庆王就派了侍卫来请陈夔龙,说在府中立等见面。 匆匆赶来,只见庆王公服未卸,是刚刚朝罢回府的模样。陈夔龙刚行过礼,看见门上又领进一个人来,是他的同僚,工部郎中兼充总理衙门章京的铁良。 “有件案子,非请两位帮忙不可!”庆王说道,“为张樵野他们拿问,崇受之上了一个折子……” 原来刑部尚书兼步军统领的崇礼,经办大捕新党一案,深感责任太重,不胜负荷。所以依照“重大案件奏请钦派大学士、军机大臣会同审讯”的成例,上折请求援例办理。奉到的懿旨是:“派御前大臣、会同军机大臣、刑部、都察院审讯,克期具奏。” “御前的班次,向来在内阁、军机之前,所以大家公推我主持。这一案非比寻常,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请两位辛苦吧!” “是!”陈夔龙觉得有句话不能不问,“王爷,原奏请派大学士、军机;何以旨意改派御前?此中或有深意,不知王爷想过没有?” “如果是派大学士,当然由李少荃主持。慈圣的意思是不愿他为难。”庆王接着又说,“同案的几个人,情形不同,听说杨锐、刘光第都是有学问的人,品行亦很好。如果一案罗织,有欠公道,应该分别办理。两位到了刑部,可以把我的意思告诉他们。” 陈夔龙心想,不派大学士决非体谅李鸿章,不愿使他为难,多半是怕李鸿章会有所偏袒。由此可见,慈禧太后对惩办这一案,主课重刑。而听庆王的口风,杨锐、刘光第可从宽减,其余只怕不是大辟,便是充军的罪名了。 于是辞出庆王府,转到总理衙门,先备咨文,知照刑部,著明会审缘由。其时宫门抄已经送到,其中便有崇礼所上奏折的原文,而上谕指明受审是徐致靖、杨深秀、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康广仁共七人。至于张荫桓,“虽经有人参奏,劣迹昭著,惟尚非康有为之党,着刑部暂行看管,听后谕旨。”最后特别宣示:此外官绅中有被康有为“诱惑之人,朝廷政存宽大,概不深究株连,以示明慎用刑之意”。 总理衙门的官儿,常跟洋人打交道,在局外人看,都不免有新党之嫌。如今连受康有为“诱惑”的人都可不受株连,新党自更不在话下。因而看完这道上谕,无不有如心里放下一块石头的轻松之感。 |
创建时间:2006-6-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