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首先确认,今天语境中的所谓革命已经不是那种“革去……的天命”的革命了。那种所谓的革命不过是一个新的统治集团取代旧的统治集团的方式而已,真正带有革命性质的群众社会反抗运动从来都被当成“贼寇”和“叛乱”。但是,今天革命这个概念的内涵已经被完全刷新了,虽然使用了同一个词语来表达,但所要表达的对象已经完全不同了。今天的革命是一种现代性现象,是启蒙的后果之一。它的基本含义应该是一个阶级反对另一个阶级、被统治阶级反对统治阶级的政治运动。作为政治斗争,它的主要争夺对象是统治权。在这里,有必要援引如今正在流行的德国极右派思想家施米特对政治所下的定义,政治就是区分敌友。这句话是诚实的。之所以是诚实的,是因为只有分清了敌友,斗争才能展开。只不过,斗争在那里是政治的目的,而在其他人那里,斗争本身就是政治。
因此,一个新兴的阶级要取得统治的权力,就必须先推翻现存的统治阶级。而且,现代意义上的革命正是现代性的开门之钥,资产阶级取代封建地主阶级成为社会统治阶级的方式正是革命。那种笼统的、不加分析的对着历史的风车横抢跃马的人搞错了,革命是现代性的题中之义,没有革命,就没有今天的资本主义花花世界。资本主义作为政治形式而非生产方式,它在所有地方的开幕市无不是革命。即使在以保守著称、并被今天的自由主义者们推崇的英国,走向资本主义的道路也不是一帆风顺的。没有长达四十多年的国内战争,即使威廉从荷兰到了英国成为国王,资本主义制度也不可能确立下来。“一切统治阶级都是纸老虎,你不打它就不倒。”这句名言在任何时候的政治斗争中都适用,革命扫荡了旧的、反动的统治势力,新的统治者才有机会窃取果实,从而登上政治统治的宝座。而且,1688年的事件取得的名称就是“光荣革命”,而非“光荣复辟”或其它的什么。在这个偏正结构的短语中,革命才是主要的,无论它是否光荣,1688年事件本质上都是一场革命,因为它标志着一个阶级退出历史舞台并消失,一个新阶级成为社会的统治者。
在启蒙的语境之中,革命是人民的一项权利。所谓人民在今天越来越被贬义的指称为一个民粹主义的概念,但是一个革命方兴未艾、风起云涌、引领历史方向的年代里,它的含义是明确的,就是统治阶级之外、被统治着的人们。虽然我一直不遗余力的反对简单的二元对立思维方式,但在这里,这种思维方式却是最有效的,简单明了。作为一项权利,人们可以行使,也可以闲置,但是闲置不等于被剥夺,作为权利,它是不能被剥夺的。人民可以参加革命,也可以不参加革命,这同样是人民的自由权利,谁也无法剥夺;但不革命不等于就不是人民。革命是人民作为个体的自由选择。人民是人,既是个体的,也是作为整体而存在的,个体选择的权利可以放弃,但不能转让。所以,所有的革命都只能以鼓动的方式发生,而不能以强制的形式发起。在强制革命的过程中,新的阶级关系、权力结构就已经形成了,就已经使革命死亡了。但死了的只是这次革命本身,在新的权力结构下,新的革命将会酝酿并爆发。
人民可以自由选择参加或不参加革命是因为,人民内部的每一个个体都必须拥有平等的权利。而平等正是启蒙的重要概念之一。现代资产阶级革命是革命,而旧的王朝更替战争都不是革命的原因就在于:资产阶级是鼓动人民参加武装斗争的,而旧的王朝更替战争中,却是发动者们利用权力强迫人民参加的。革命的本身的终极目的是推翻旧的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如果革命本身以不平等的方式发生,那就不能称之为革命。如果革命的结果是新的阶级统治取代了旧的阶级统治,那么,革命就已经死亡了,而新的革命也将从这里出发。革命是具体的历史运动,它总是针对具体的对象,负有具体的历史使命,当它的使命已完成时,下一次革命就会取代它。而这本身也是一个革命的过程。
革命是历史自身新陈代谢的机制。象动物的新陈代谢总由许多身体机能的合力共同组成一样,革命也是由许多部分组成的有机整体。在资产阶级革命中,真正的战斗力量从来不是资产阶级,而是最下层的人民;资产阶级是领导性力量。对于处于革命前期的人民来说,资产阶级与他们面临着同样的压迫,只不过最下层的人民比资产阶级更多了一层,资产阶级的剥削。在英国革命与法国革命中,旧的王权专制在阻碍资本主义发展的同时,压迫和统治着下层的人民群众,所以他们参加了资产阶级性质的革命。人民群众要求把革命进行到底,推翻一切人压迫人的制度,当资产阶级已经通过革命摆脱了被压迫地位的时候,他们才意识到,革命必须到此为止,稳固革命成果,迅速占领对国家的领导权,建立资产阶级国家。因此,英国发生了光荣革命,法国革命迎来了拿破仑时代。当旧的王权专制已被推翻,旧的阶级势力已被消灭的时候,为了使革命“到此为止”,资产阶级愿意采用所有的方式:无论是军事强权,还是君主立宪,他们都能接受。
同一社会中不同阶级的力量总在不断地分化、重组、结盟、分裂。革命所需要的是一种最简单的逻辑,即把复杂的社会阶级关系处理为两个对立的阶级集团,以一个反对另一个的方式进行斗争。面对王权专制,资产阶级就是人民的一部分;当王权专制被推翻时,资产阶级成了统治阶级;当资产阶级国家建立起来时,资产阶级内部不同利益集团便开始分裂。大资产阶级要求自由,小资产阶级要求民主。小资产阶级为了保证自己的力量不落下风,只好与人民结盟,在许多地方冒充人民利益的代表,尽力地涂抹他们与人民之间的客观矛盾,争取人民群众的支持。但是,小资产阶级很清楚,革命只能是一个威胁,而不是真正的斗争方式,面对革命的真正威胁时,他们会立即倒向大资产阶级的怀抱。
历史就在这样阶级之间的斗争中推进着,只要有季节,这种争斗就总是不可避免的。而每一次争斗,对人民来说,都是一个通过革命解放自己的机会。虽然从来没有一次也不会有一次革命能够毕其功于一役,但革命总在使人民离最终的解放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