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死了。说出这样诚实的话要冒多大的风险,需要多么可敬的勇气!可是究竟是什么使革命死了?难道仅仅是那些“在文化的脂肪上瘙痒”的学究先生们吗?肯定不是。一切意识形态都不过是现实基础的反映而已,而这“现实基础”理所当然的包括了政治、经济、文化的各个领域。把革命的“死了”归公于学院教授们二十多年来的发奋努力,就像把天下雨当成皇帝祈祷的结果一样,愚蠢至极。必须承认,是社会存在决定了社会意识,而不是社会意识独立地衍变。固然革命最终悲惨的死去是与学术思想的深化分不开的,但最根本的原因毫无疑问应该回到社会存在的层面上去。
最近25年来,中国所发生的变化确实可谓是天翻地覆的。对这些繁荣的解释也许会有许多种,但毫无疑问的一点是,那个流传了二十五年的中国不断繁荣的神化正在被戳穿,繁荣背后那个“悲惨世界”正在被揭露出来。那些生活在贫民窟里的人们,那些无望的自焚的农民,那些一家人挤在一个卧室里过活的人们,还有街上的乞丐,所有这些像一张性感、诱惑的画上突然被人指出的纰漏一样,大煞风景,然而却是那样真实。那个“发展中的中国”的流行顺口溜背后,是包身工这个以前只有在中学语文课本里才能见到的幽灵的复活,就那样突兀的出现了。可是,这些都是突然发生的吗?当然不是,如果没有当代包身工们在恶劣的工作条件下的超强度劳动,难道中国这些年的GDP增长真的是靠市场营销、股票游戏、领导讲话生产出来的吗?它们早就存在了,只不过问题已经十分严重了,所以才无法不正视,真个堂皇的谈论着风花雪月的贵人们不得不认真的打发伸出手来的乞丐一样,他们这样做是因为他们终于已经看到了:也许乞丐会冲进来掀翻桌子!
这就是真实的中国,但远远不是全部,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当广东的爆发户们以高价买来并品尝着幼童时,他们的工厂里的工人们正在加班加点却没有报酬。我们可爱的学者们面对这样的现实,给出了什么解释呢?
“无恒产者无恒心”,他们想起了这古老的咒语,于是以一副悲壮的姿态叫喊着:让民营企业家参政,保护富人的私有财产。抽去那些从问题到结论中间烦琐的论证过程,这个答案竟是如此的滑稽:消除中国劳工权利无法得到保障、贫困问题日益严重的方案就是让富人成为中国的主宰。如果说这样的表述仍然过于烦琐,那可以用一个更简单的方式来表达他们所发现的这一“新大陆”:让富人拯救穷人。这是多么滑稽的事!可它就是这样真实的发在中国了,而且有越来越多的人正在接受这个“终极真理”。当他们声嘶力竭的喊叫着要“结束中国一个世纪的荒唐的仇富运动”时,我们的“人民政府”却悄悄出台了一项“撞了白撞”的交通法规,高档酒店也纷纷在大厅里打出“衣冠不整、恕不接待”的警告,街道标明“非机动车辆不得行驶”。难道这就是被指控的有着“仇富传统”的中国?
是的,中国正在变得越来越高尚,越来越文明,越来越现代。然而,这个“中国”只是富人们、民营企业家们的中国,穷人、“衣冠不整”的人、开不起机动车辆的人都已被驱逐出境了,他们无权享受“高尚”、“文明”、“现代”这些必须以金钱为基础的词汇,他们活该安分的待在自己的贫民窟里,守在轰隆的机器旁,或是徘徊在“乡间的小路”上。一个“新中国”就这样诞生了。看着这个“新中国”因为发财而变得满面红光,学者先生们依然嫌速度太慢,纷纷喊出了口号——他们总是尖子连、排头兵、马前足:开放一切领域,让民营资本进入。
真是遗憾,这一次学者先生们没有发现“新大陆”,他们所能搬出的不过是一个老得不能再老了的符咒:市场。似乎这是百试不爽的狗皮膏药,有了病痛,只要帖上它就可以立竿见影;又着是孙悟空的毫毛,只要对着它叫一声,一个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齐天大圣就会从天而降,替人们搞掂一切。经济学教授们说:中国改革归根结底就两个字,市场;自由主义者们说:市场从来不会失灵;连菜场小贩们都会说:价格是市场决定的。市场是无所不能的上帝之手,看不见摸不着,却力量无穷,超过一切神圣,人们叩拜它的虔诚程度超过一切神圣。所有质疑都要被斥为十恶不赦的骗子。
市场的力量谁能阻挡?所有的人都这样说着或这样认为,连一向态度强硬的官方意识形态也不得不做出“欲露还遮”的风骚姿态,又有谁敢螳臂当车?“世界大势,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有谁愿意违背世界潮流、“人民呼声”呢?十年前那场著名的关于人文精神的大讨论终于无疾而终,知识分子们面对市场的惊惶失措留下的不过是一个苍白的手势。市场用他固有的冷漠无情、粗俗低劣嘲笑了一切历史、文化、传统,当然还有人,即使是当年的反抗者的行动,如今看来也是在市场范畴里发生的,丝毫没有对市场形成任何意义上的有效批判。市场的时代到来了,人们疯狂的尖叫着,争先恐后的学着迎合、适应市场。面对这个法力无边的暴君,所有的堂?吉可德都不可能找到对手。
可是市场带给了人们什么呢?就是粗俗的电视剧、报刊和杂志吗?是越来越低的工资,还是越来越多的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抑或是越来越高的生活成本越来越让人感到绝望的生活?——你一辈子的辛苦最后换来的有可能只是一套房子,甚至还不到。商品广告无孔不入,世界色彩缤纷,可一切都正在变得越来越单调,越来越乏味。这就是十年前人们呼吁的市场吗?
“财产、家庭、宗教和秩序”——这一“旧社会的格言”,一切都要由市场来帮助我们实现。离开了市场,民营企业家,自由,民主,私有等等便都成了失去了母亲却仍未断奶的孩子,剩下的只有在黑暗的角落里独自哭泣。市场像一个乳母,为所有这些提供着实现的机会和平台,无微不至的照管着它的这些幼小的孩子。经济学解释一切,无法在市场上交换的东西便没有价值,劳动的价值只在于工人所得到的工资,商品的价值由市场决定……这就是这个时代最简单也最深奥的思想之果。市场,市场,市场!不在市场中灭亡,就在市场中发达——这是新时代的格言。中国也许真的到了一个“大时代”?
然而市场,什么才是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