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武:我跟一个朋友聊天,我说你看过《资本论》没有,他说看过,我说你觉得你从中学会了什么,他说,太好了,我学会了怎么生产剩余价值!这就象曾经开放“红楼”给人参观本来是想让那些官吏们学好结果却成了学着怎么享受了一样。因此,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不管你在制度上做出什么惩戒,他都有办法找到空子去钻。有人说美国的资本主义是顽劣资本主义,我看中国的也离得不远了,甚至应该叫做无耻资本主义。我写过一个这样的文章,就引来了许多批评,当然,主要还是自由主义者的批评。他们就不认为有什么剥削,而且认为中国根本还没有什么资本主义。所以这种“自由主义”的一个观点是:剥削是不存在的;或者即使存在,也是无法作出价值判断的,它的存在具有天然的合理性。这就抽空了对此作出批判的道义基础。我得说这种论调构成了当下的一种“权贵资本主义”的意识形态基础。因为,如果认为剥削不存在或合理,那么那些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却只能拿微薄的工资的事情也就“合理”起来了,完全可以视而不见。而由于经济权利紧密地联系着政治权利,很显然穷人仍然是会被排除在社会历史的进程之外的。或者说穷人仍然只能为社会的进步付出成本而享受不到社会的政治权利。而在私有化的狂潮中,穷人将被无情地吞没下去。
石勇:是已经有一些勇士起来否认剥削了。令我奇怪的是,剥削本反映出人与人之间的劳动关系,又不是纯粹的自然性的东西,怎么就不可以作出价值判断了?姑且按照他们的说法,这一切都是“自愿”的。但奴隶在当奴隶时又岂不是“自愿”的,可为什么奴隶制度却必须被推翻呢?当然也有个别现实主义者认为:既然它存在并且步不可抗拒,那么它就是合理,且不能反抗,为什么要反抗呢?还有更绝的,理屈词穷连说话的逻辑前提都不顾了。我记得在你的《穷人的希望》一文发表后竟然有人这么说:你既然那么对剥削不爽,“你可以不受剥削呀”(大意)。
萧武:其实,如果照这个逻辑,我们完全可以说 “既然你认为极权主义压迫你,那你可以去自由民主的美国呀”。但我们没有说,因为这就和泼妇骂街差不多了,你来我往你一句我一句的抬杠,而不是讨论问题。就像你讲的,这些话抽空了它立论的基础。它将现象抽去了,语言已经脱离了一定的社会现实,从而沦为一种无聊的游戏了。想想看,有多少人能够逃避压迫找到自由的乐土?就算大家都能够“出去”,难道就成为反抗压迫的理由了?或者说就取消了反抗压迫的必要了?一个社会的存在总意味着少数人利用大多数人的劳动。现代国家的功能显然已经发生了变化,不再是象以前那样只用暴力保护一部分人的利益了,但这一功能无疑依然存在,而且只要国家存在它就会一直存在下去。因此从广义上讲,少数人对大多数人的剥削构成了这个社会存在的法则。在自由主义与新左派之争的特定语境中,穷人受剥削的处境更得以进一步凸显出来。这有两个问题:1、到处是剥削,试问哪儿能避免?2、个体选择的改变是否能够使这个剥削的制度发生变化?如果不能,我作为个体的反抗姿态只对我有意义,对更多的人则没有。正因如此,才必须反抗剥削。尽管可能反抗是徒劳的,因为不可能根除剥削,但由于经济上的权利与政治上的权利紧密相联,反抗剥削本身便具有劳动者维护自身权益的重要意义。用如今流行的术语来说,这其实就是一个博弈的过程,我反抗你看见了我的力量,知道这样对我不行,于是妥协一步,这也是一种改进。
石勇:确实如此,这个论点看起来颇能迷惑人。比如某私营厂并没有强迫工人去劳动接受剥削。工人在那接受剥削是完全“自愿”的,如果愿意,他可以随时离开,不再接受剥削。然而我们要问的是:是否只有这家工厂在剥削工人而别的没有?非常明显,“你可以不受剥削呀”赖以成立的前提是只有这家工厂在剥削工人,而别的都假定是不剥削的。这就把事实抽空了,而实际上,现实就是到处存在着这类“私营工厂”。他等于把语境置换了,明明是“受不受剥削”的问题,结果被他置换成了“受谁剥削”的问题。这其实就成了一个语言逻辑游戏,就是假定了只有这两种情况。
萧武:然而他仍然可能会这样问:为什么你非要去受剥削呢?你完全可以自己开一个公司嘛;或许也这样问:既然到处都在剥削你,而且并没有强制力量非强迫你去接受剥削,那你一样的可以免于被剥削呀。你既然自愿去接受剥削,出于你自愿的东西,你还能有什么说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