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人过春节,到正月十五闹花灯时才算结束。
每年的元宵节前,凉州人便一个个忙碌起来,那些彩纸颜料,铁丝竹篾,纱线布帛,经过剪、剔、绘、染、扎、缠、绷,再通过凉州人民一双双巧手的制作,各式各样的花灯便活灵活现的出现在各家的院门前,花样很多,有各种动物、花卉、瓜果以及神话传话中的各种人物,多得让人都看花了眼。
每到这个时候,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黄河灯会”了。“黄河灯会”,顾名思义,取黄河九曲十八弯之意,有“陈排天地,势摆黄河”的雄宏气势。
十五日这天,家家吃过黑饭时,天空中便飘起了鹅毛般的大雪,大片大片的雪花晃悠悠的飘然落地,要是有文人骚客走在这样的雪地里,肯定会吟出“凉州雪花大如席”的诗句。这场大雪的到来,也正应了一句古语——“正月十五雪打灯。”
大贵拉着爱兰去看“黄河灯会”时,暮色也刚刚降临到张义堡川里。一轮明月从东方偷偷的撒了一川白哗哗的银子,四面八方前来看灯的人踩在脚下却一点儿也没觉出,他们只是说说笑笑潮水般地向前涌去。
在不远处一块开阔的高地上,一座巍峨辉煌的灯城屹立在那里。鹅毛般的大雪在它的上空翩然起舞,皎洁的月光又把这座好似古代的军营拉回到了几千年前的一个梦境里——金戈铁马,战鼓隆隆的凉州大地,昔日的龙马精神是怎样回荡在每一个山谷里啊……
那不是从天梯山上飞过的那匹神马吗?一袭白衣的一位少年突然跨了上去,天马腾空而去。月光渐渐凝聚在了一起,瞬间变成了少年手中的一把利剑,寒光铺天盖地般地射了下来。那是皓月剑,我梦中见到的皓月剑!大贵正这么想时,突然觉出有人用力摇着他的胳膊。
“你聋啦,老校长问你话哩!”
大贵一下子缓过神,看老校长时,忙忙笑了笑。
“大贵,有了女朋友就装着认不出我了?”
老校长看到大贵又尴尬的笑时,看着爱兰也低着头拉着他的胳膊走,不觉笑了。
“老校长,您也去看灯?”
“去看灯。古人说的好啊,‘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
“老校长,给我们讲个无宵灯会的故事吧!”
“大贵,古人说的好,‘处处留心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你这么好学,相信今后一定会成为祖国的栋梁之材!我就给你们讲讲元宵灯会吧。汉朝时有这样一个传说:西汉时,文帝做了一个梦,梦见玉帝命火德星君在正月十五火烧京城。文帝非常恐慌,便召来群臣商议,大臣东方朔给文帝献了一计,可以向火德星君求告说情,方可免此一难。正月十五这一天,火德星君果然驾临京城。文帝率群臣和京城百姓跪在地上哀告,望火德星君看在万千黎民的份上,不要火烧京城。火德星君也不忍看到百姓生灵涂炭,无奈圣命在身,也不敢违犯天条。正在左右为难之际,东方朔又献一计。当夜,京城长安内外,从皇宫到百姓庭院,都依东方朔之计张灯燃炬,映得天空一片通明,如同白昼。火光好似直透云霄,火德星君见那景象果如天火降临一般,料得足以瞒过玉帝,便回天庭复命去了。此后,每年正月十五,京城便燃灯张炬,用来纪念这一天。人们又用糯米粉团成丸子,形状如同珍珠,就是人们今天吃的元宵,表面上是感谢火德星君,可实际上是人们想用糯米糕粘住他的牙齿不要他把这件事传出去。”
“我倒觉得人们对不住那个火德星君,他玉帝有啥了不起,当个天上的官不去管该管的事凭啥烧地上的老百姓哩!”
“唉,爱兰,其实这天上地下都是这般样子,你还年轻,有些事还没遇到你头上去,不说也罢!”
“老校长,你再给我们讲一讲‘黄河灯阵’吧!”
大贵抬眼时,在闪闪烁烁的一片灯海里,已看到了雄伟华丽的灯山门,还有高架在中心灯杆上的九莲宝灯。
“‘黄河灯阵’,其实依照的是小说《封神演义》第五十回‘三姑摆布黄河阵’里黄河阵的摆法。先扎好灯山门一座,悬灯结彩,以立门户;后取中央太极之意,在灯阵中央竖五丈高杆一根,上挂九莲宝灯、吊斗、旗幡;再用360根灯杆,挑起360盏各色花灯,按九宫八卦之势,分为九座城池,摆成黄河九曲连环之阵,观灯者必须按八卦方位,沿着一定路线行进,方能曲尽其妙,遍踏所有灯城而出,否则将会迷失方向,如入迷宫。”
“老校长,我跟大贵可是头一回进这‘阵’里,你说了这么多,什么‘太极’啊,‘八卦’啊,‘九宫之势’啊,我听都听糊涂了,要是真迷了路出不来可怎么办呀?”
“爱兰,你怕啥呀,今天可有老校长给我们指路哩!”
“老校长,那我们就一直跟着您。您往东走,我们就东走;您往西走,我们就西走;你拐个弯,我们也跟着您拐个弯,就一定不会迷路了,并且我们也能在‘曲尽其妙后,遍踏所有灯城而出了’!”
“你就会耍贫嘴!”
大贵朝爱兰笑了笑,爱兰给他抛了一个眉眼,又冲他努了努嘴时,便进了灯门。
都说是九曲黄河十八弯,可大贵与爱兰跟在老校长的后面,两个人早弄不清到底拐了多少个弯,转了多少个圈,只觉出跟着老校长忽而左盘,忽而右旋,忽而朝南,忽而往北。一路上,他们俩只觉出就像是只小船,被不断涌来的人潮,冲得在灯海里飘来飘去。各种各样的灯在他们俩的眼里如同百花争妍般似的,一朵一朵盛开在这个美好的世界里。暂不提老校长给他们介绍的走马灯、玉兔灯、孔雀开屏灯、子牙封神灯、三战吕布灯、大闹天宫灯等各色花灯仿佛把他们俩带入了一个神话般的世界,就说他们熟悉的那些白菜灯、葫芦灯、西瓜灯、辣子灯、猫儿灯、狗儿灯、羊羔灯、娃娃灯……也让他俩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了,万头攒动的人海,各式花灯的艳丽,在当空一轮明月的照耀下,正应了老校长在观灯时顺口吟出的一首古诗:
正月圆时灯正新,满城灯火白如银。
圆圆月下灯千盏,灼灼灯中月一轮。
月下看灯灯富贵,灯前赏月月精神。
今宵月色灯光内,尽是观灯赏月人。
灯会快结束时,大贵拉着爱兰的手与老校长告别后便走出了灯门,两个人正说说笑笑的走时,突然被四五个二里二气的小伙子挡住了。
“大哥,就是这个驴日的抢走了老子的女朋友!”
四五个小混混便一下子恶狠狠的扑了上去……
大贵是新民用那辆吉普车把他送到镇上的卫生院的。
“哥,还疼吧?”
一个护士收拾好包扎的东西走出去时,婷婷忙忙的拉着她哥的手问。大贵没说话,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还不疼,都缝了四针了,你是不是还想多缝两针!”
“哥,打你的那些人你认识他们吗?”
新民站在婷婷的旁边,看着头上缠着绷带的大贵。
“不认识。”
“哎,你不认识他们,也没招惹他们,这光天化日的他们动手打人,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不认识,可有人认识!”
婷婷说着把头转向了另一边坐着的爱兰,爱兰没敢抬眼,把头又低了下去。
“爱兰,打哥的那几个人你认识吧?”
爱兰这时已把头低进了怀里,只是用手轻轻的搓着自己的手指。
“婷婷,你想想爱兰怎么会认识那些小混混哩,可能是以前我啥地方得罪了他们吧!”
“哥,你一天价守在屋里看书,哪还有功夫出去得罪哪些流氓无赖哩!”
“婷婷说得也有道理,哥整天不出门怎么会去招谁惹谁哩。这些驴日哈的,明个派出所的人要是查出来,老子叫他们吃不上的全兜回去!”
“不用派出所的人查了,你问爱兰,她会告诉你的!”
“婷婷!”
大贵气乎乎地阻止婷婷的话时,他看到爱兰低着头已抹起了眼泪。
“新民,这事就不用你操心了,你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我们还没那么多时间跟他们去纠缠哩。嗳,新民,你不是说明个早上去兰州学习,带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吧?”
“也没啥准备的,到时候书一领上课就是了。”
“培训一个月?”
“一个月。”
“一个月时间也太短了吧,计算机可是一门新的学科,我们这里好多人还没见过电脑哩。新民,你可别放过这次难得的机会。听婷婷说,你打算回来在城上开网吧哩。”
“我是这么想的,可不知道爸到时候答应不答应。”
“计算机是一门信息技术,开网吧,首先自己也要懂这方面的知识。我想,只要你认认真真的在那儿学上一个月,平时再多买上些这方面的书看看,也会学好计算机的,关键在运用的过程当中你要自己不断的去摸索,遇到不懂的地方及时去看书上是怎么说的,你要想让你爸同意这件事,其实还是全看你自己了,你要是认真学,我想你爸这几年走得地方也多,也一定增长了不少见识,一定会支持你的!”
“哥,我也是这么想的,再说了我也喜欢学计算机,我一定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的,我也要证明给我老爸看,终会有我愿意学的东西!”
“婷婷,听到了吧,你老说新民不喜欢学习,这会他可不像从前了,等他从兰州回来,一定会让你刮目相看的!”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就让我等着刮目相看他吧!”
“新民,时间也不早了,你们都回去吧,你明天早上还要坐车,再说婷婷与爱兰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家里的大人也着急哩。”
“哥,我留下来照顾你吧。”
“不了,婷婷你还是早些回去吧,听新民说明天一大早,这店还有一批货要你清点哩。”
“哥,可这液体还没吊完!”
“没关系,这里还有护士哩。”
“新民,你再去给护士说说,过会子要她记着把哥的液体拔掉。”
“新民,你路上把车开慢些。婷婷,回去爹妈问时,你就说我被几个同学拉上玩去了,晚上就不回去睡了。爱兰家里的人问她时,你就说与我们一起看灯玩得太迟了。”
婷婷瞪了大贵一眼,走了一步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仍坐在床边上的爱兰。
“爱兰,太晚了,你也早点回去吧,要不你爹会着急的!”
大贵说完后,看到爱兰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婷婷,你先走吧,你哥是为了我才成这个样子的,我要留下来照顾他。”
“爱兰姐,你――”
“你还是跟婷婷回去吧!”
“爱兰姐,走吧!”
婷婷说着走到爱兰的身边,冲爱兰笑了笑时拉起了她的手。
“婷婷,今晚都是我的错,你哥为了我才成了这个样子,你就让我留下来照顾他,行吗?”
爱兰说着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婷婷。
“爱兰姐,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姐姐,我怎么会怪你哩!”
就在病房里静静的,三个人一句话也不再说时,新民又进来了。
“婷婷,快走,爹打电话催我回去哩!”
“婷婷,你要是真把我当成你的好姐姐,你就答应我的这个要求吧!”
“婷婷,就让爱兰留下照顾哥吧,近几天没住院的人,要不晚上一个人呆在医院里也害怕哩,再说这液体还没吊完,你指望那几个护士,到时候连人都找不着哩!”
“那我就不走了,我留下来照顾我哥!”
婷婷正说时,新民的手机又响了。
“嗯,爸,我在路上。就来了!就来了!”
“新民,你们快去吧,要不你今天晚上又要受批了!婷婷,你也回去吧,我会照顾自己的。”
“婷婷,走吧!爱兰会照顾哥的,你再不走爸回去肯定又说我到哪儿野去了!”
新民说着硬拉着婷婷出去了。
“你松手,我还有话要对哥说哩!”
“今个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大贵听着二个人在走道里还争争吵吵的是,看着走过来坐到他身边的爱兰,笑了。
大贵抬眼看时,这才发觉外面一轮圆圆的月光映满了整个窗子,窗台上摆着几盆花,可能是向阳的缘故,新的枝条上已打上了一个个小小的花骨朵儿,郁郁葱葱的叶子遮去了大半个窗台,一盆吊兰顺着几根丝线爬满了窗边白白的墙壁。
“大贵,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爱兰靠在大贵的怀里,用手轻轻的抚摸着大贵的手臂。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留下来陪你?”
爱兰说着仰起脸看着大贵。大贵用手轻轻的擦了擦爱兰眼角的泪水,又把她紧紧的搂进了怀里。
“我不好说。”
“不好说也要你说出来!”
大贵柔柔的梳理着爱兰的秀发,看着眼前翠绿成一片朦胧成一片的这个世界,不觉中低下了头,在爱兰的额前轻轻的吻了一下。
“大贵,你爱我吗?”
爱兰用两只手捧起大贵的脸,望着他的眼。月色如水,静静地泻了大贵一怀。
“看着我的眼睛,我要你说出来!”
“爱!”
“怎么个爱法?”
大贵用一只手轻轻的抚摸着爱兰,看着墙角丛生的那些细长叶子,相互缠绕在一起,便构成了一个绿色的世界。
“爱兰,你看那边。我对你的爱,就如同那些细长的叶子,天天年年都会只为你不停的长出来,并且要牢牢地与你缠绕在一块。在别人的眼里,尽管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小世界,但只要有你在,在我心中你就是辽阔无边的草原,我爱蓝天,但我更爱脚下的草原!”
“大贵――”
爱兰一头扑进大贵的怀里。大贵侧过脸,看着一滴一滴白亮亮的液体流进了自己的血液里时,眼前也朦胧成了一片。
或许真真的爱就是用一滴一滴晶莹透明的这样一些东西不断的凝聚起来的吧!大贵正这么想时,一个护士推门进来了,她或许是还没有这样的人生经历吧,匆匆忙忙的拔了针,便红着脸出去了。
“大贵,你真的不当代课教师了?”
过了一会,爱兰才从大贵的怀里抬起头。大贵看着爱兰,点了点头,用手又轻轻的抹去了她脸上滚动着的泪滴。
“你说我到镇上的中学去补习好,还是到城里去补习好?”
“我不知道。”
爱兰说着走过去关了灯,里面一点也不黑,好像她用纤细的手指打开了另一个乳白色的世界。
“你说呀,希望我在镇上,还是希望我去城上?”
“城上!”
“真的!那我走了,你会不会想我?”
“会!”
“怎么个想我法?”
“你坏,不跟你说了!”
爱兰说着一下子把大贵搂进了怀里。
“城上好是好,可花费也大哩!”
“大贵,只要你能考个好学校,钱的事你就别再想了。”
“你供我哩?”
大贵在爱兰的怀中顽皮的像个小孩子。
“近两年我也存了些钱,够你一年花了。”
“不要脸的家伙!”
“你说谁呢?”
“我说我自己!”
“大贵,你还是别逞能了,一分钱有时候也逼死个英雄好汉哩,再说了,你城上去也吃好些,要不脑子不够使哩。”
“我就不,我省钱还找个城里媳妇哩!”
“我让你找!我叫你找!”
爱兰说着一下子爬起来,逗得大贵边笑边不停的向她告饶。
“我不找了!我不找了!”
夜已经深了,远处村子里不知谁家的狗又在不停的叫。虽说冬天还没过去,可天已经不太冷了,春天看样子快要来了。
(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