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影:长篇小说《蓝色母亲河》第三十三章
 

上一页 目录页 下一页



  唤腊梅的是大贵的妈。其实大贵妈站在外面已半大天了。这时她返身走到庄门口,又走进来时才这么唤腊梅的。

  “腊梅呀,一个人呆在屋里还没哭够呀,这人死了可就再也不能复生了,你还是——”

  大贵妈说着推开了睡房屋的门,看到一个生人坐在炕沿子上正抽烟时,她一下子停住了。

  “哟――腊梅,来亲戚了?”

  大贵妈看着眼前这个从未见过面的人时,那个男人也抬起头,勉强冲大贵妈笑了笑。

  “我跟腊梅是同村的,做了笔生意,正好也顺路,就把家里的些情况给她说了说。唉,这个娃也命苦啊,她妈在炕上躺了好几年,我来时她娘说一定要近几天见见自己的亲骨肉哩,这不,我正问她哩?看来,她娘也快不行了!”

  那个男人说完,又扔掉了手里的烟头头子,从口袋里又摸了一根,点了火,又低着头抽了起来。过了会子,他吐出了一口浓浓的烟雾时,又叹了口气。

  “腊梅,听你这么一说,你婆婆家最近也发生了这么多的事,也够乱的了,反正话我已经带到了去不去就看你的了!”

  “看你这一身打扮,也一定是走南撞北的。你跟腊梅家是亲戚还是邻居?”

  “邻居,隔壁邻居!”

  “我一眼看着也像邻居,腊梅哪有那么好的福气能跟像你这么体面的人攀上亲戚哩!这么说看你这般年纪,腊梅得叫你叔叔哩!你贵姓?”

  “我姓陈。”

  那个男人低着头说了这么一句,又把浓浓的烟吐得满屋子都是。

  “跟腊梅也是同姓,这么说腊梅得叫你陈叔叔了!”

  “是啊,论辈份,她也该叫我陈叔叔。”

  “陈叔叔”,腊梅似乎在听到从这个男人口中说出的这三个字时,微微的抖了一下身子,但大贵妈还是看进了眼里。腊梅在不觉中已站了起来,她只是想逃开这里,逃的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腊梅你坐着吧!我们这山沟沟子里的水硬,像你陈叔叔这样的贵人,喝上会肚子疼哩!再说,就那么点子白开水,没味,喝到肚子里还叫他苦着受不住哩!”

  “就是的,这山里的水没喝习惯,喝上肚子还真疼哩,上次来时,我喝了几杯子,回去的路上,不停的就往厕所里跑!”

  “你来过这里?”

  “噢――上次跟几个朋友来转了一圈子,他们说这儿有个什么天梯山石窟,陪他们玩了几天。”

  “唉,你说你这当叔叔的都有情有意,路过了还没忘掉看看她这个没亲没骨的邻居,可腊梅这爹啊,不是我们说他,你说丫头子拜天地的那日,他都不来给撑个面子,我们就亲戚道里的不好说了,你这个外人说说,他配不配当腊梅的爹?”

  大贵妈说完,看着腊梅已忍不住哭出了声时,一下子把她搂进了怀里。

  “腊梅,好闺女,你就别哭了,这儿就是你的家,你婆婆还有我和你三妈会把你当成自己的亲闺女的!”

  “二妈!”

  腊梅哭着一下子扑到了大贵妈的怀里。大贵妈在不觉中也流出了眼泪。

  “你看,人们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今天让你这外人也跟上我们一起流泪,要是腊梅爹像你这样就好了!”

  大贵妈说着抹去了脸上的眼泪。那个男人也低着头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你说这人心可都是肉长的呀,把一个娃抓养大容易吗?我刚才听我女婿派出所的几个朋友说,他们最近把一个丫头的爹抓起来送到城里的监狱里了,这几天正在听判决呢。我听到后头才听明白,别说抓起来判刑,就是枪毙掉也活该!你说说,天下哪有这样当爹的,把自己的亲生闺女当个牲口一样的卖来卖去,竟然看成了他的摇钱树!”

  大贵妈说着时越来越感觉到腊梅已把五指深深的插入到了她的脊背里。那个男人也一下子站起来做出要走的架势。

  “怎么?再喧喧,过会子吃了晌午再走吧!”

  大贵妈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脸色看上去已煞白煞白,脸上的有些泪痕还没完全抹去似的,他站起来时,似乎一下子老了许多,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了看腊梅爬在大贵妈怀里哭着的样子,出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一头栽倒在院子里的雪地里。

  “娃她叔,我说你吃了晌午再走吧,你看,雪这会子又下大了。”

  大贵妈推开腊梅,走到了屋檐下,看着雪地里的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摇摇晃晃的走了几步,突然停在了雪地里,抬起头木然的看了一眼灰朦朦的天,他看到大片大片地雪花扑天盖地般地落下来像要把他掩埋掉似的!

  腊梅抹着泪也扶着门框子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风雪中欲要离去的爹。

  “腊梅,还不快叫爹!站在雪地里冷冻的难道你也不心疼他?”

  腊梅愣了一下,便没命似的冲进了雪地里。

  “爹——”

  腊梅一下子扑进了雪地里,那个男人缓缓的转过身,雪已经落满了他的衣服。

  “腊梅,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爹,你可以不认我这个女儿,可我怎能忘了你的养育之恩啊!”

  腊梅“卟嗵”一声跪倒在了雪地里,用双手紧紧抱着她爹的腿。大雪无痕,将天地模糊成了一片,院门口的那辆警车已被大雪掩埋的也只剩下一个大致的轮廓。

  “腊梅,爹不是人啊!”

  大贵妈站在屋檐下,抹着泪也哭了,但那是一生中他哭得最畅快的,在她眼前的这一片天地里,一切看上去又是那么洁白了!

  “爹——”

  腊梅哭着一下子抱住了雪地里扇着自己耳光的她的爹。

  “爹!您打女儿好了!是女儿不听您的话,事情才成了这样!”

  “闺女!我的好闺女!爹就是吃了枪子儿,有你这样的好闺女,爹也死的冥目了!”

  “爹——”

  “我的好闺女!”

  腊梅爹一下子把他女儿搂进了自己的怀里。不知什么时候,大贵妈也已站到了雪地里,她用手轻轻的拂去了腊梅身上的一层雪,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雪地里盛开的腊梅花,但就在她拉起父女两人时,看着雪地里的腊梅,她不经意的笑了……

  “亲家,让您受苦了!”

  “你――你不告我了?”

  “爹,二妈要是告你,警车就在她家庄门上停哩。她还会对我们这么好?”

  大贵妈冲着腊梅微微的笑了笑,又轻轻的把她搂进了怀里,一朵朵洁白的雪花落在三个人的发丝上,忽的盛开着怒放了。

  “恩人啊,我给你磕头了!”

  腊梅爹“卟嗵”一声又跪在了雪地里,腊梅也跟着她爹跪了下去。

  “亲家,您这可要折我的寿了!快起来,你看这雪都落了我们一身了,到屋里暖暖身子走!”

  大贵妈边说边扶起了雪地上的父女二人,拉着腊梅爹的胳膊往睡房屋里走去了。

  “亲家,让你大老远的跑上来,就受了这份罪,我们婆家人对你照顾不周啊!”

  “恩人,腊梅能嫁给你们李家人,是我们前辈子修下的福啊!”

  “亲家,你看,你这又把话说到哪里去了!腊梅,去!把家里最好的东西端上来,今日把你爹可一定要伺候好哩!”

  腊梅“嗯”了一声,冲她爹边笑边忙忙的抹了一把眼泪,跑厨房里了。

  这阵子,高能人也正领着虎娃走在回来的路上。雪越下越大了,走在大坡上看时,整个张义堡川里白茫茫的变成了一片了,远处看上去村子里那些高高低低的土房房子,在这么大的雪天里,朦朦胧胧得更加矮小了,就像城市里倒出来的那些垃圾,落上了雪,堆得到处都是。

  高能人走在虎娃的前头,用力的拽了拽他那件已退了色的黑色长大衣,把手又通进了袖子里。雪片子再一次猛烈的向他的脸上袭来时,他又叹了口气,便低下了头只看着眼面前的路。

  “你们现在的这个样子,也多像我们这些受苦人。来这个世上时,争着,抢着,是多么的幸福!可你们知道吗?当你们的高兴还正在劲头上时,你们便一头撞进了泥土里,等待你们的是什么呀?”高能人想到这儿,用手抹了一把冲进他眼里的雪片子,看着他手指头上亮亮的那几个水珠子。“难道这就是你们一生中用不完的东西?”

  “唉,现在的这个世道,人们都吃得饱了,穿得暖了,可这事事都咋就还是这么不顺心哩!‘老婆娃娃热炕头‘,要是以前,日日子过得就够滋润了,种上那把地,谁家天天不还是喝的几碗山药面糊糊子?穿件补丁子衣裳谁又笑话哩!可现在就不成了,人们这事事都比开了,日日子一个比一个抢着往好里过,可不顺心的事也就多了。这本来是件好事,谁不想往人前头活哩?可这些年,人咋就都觉得一下子反倒心里空荡荡的了,这接二连三的小事大事,一年里就没有哪一天能让人安心过上几天清闲的日子,总觉得自己就像一头毛驴子,被不知什么东西蒙了眼,整天的在那儿转呀转呀,到头来,除了腰包里多了几张票子,细细想想,再还真没得到些啥里!”

  高能人抬眼又望了眼一天的雪片子,扑天盖地般地正落进了村子里。

  “人活着难道就是为了钱?”他边走边这么想时,不觉中摇了摇头。“可这钱也真是个好东西,你说现在的这个世道,拿它什么东西还买不上,不要说东西,就连这人也都能买上了!”

  高能人想到最后这一句时,不禁皱了一下眉,抬头时,不觉中已到了自家的门前。

创建时间:2006-10-26

参与讨论

上一页 目录页 下一页

Power by wehoo-阅读中国 wehoo.net 粤ICP备:05038918

收藏本页
联系我们
书坛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