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吃黑饭时,赵医生才脸红脖子粗的摇摇晃晃在虎娃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虎娃爹在那头老母猪的跟前已蹲了整整一天,那盏煤油灯芯上这阵子已结出了好几朵“灯花”,牛圈里便显得更加昏暗了。虎娃爹呆呆地看着老母猪身边死去的那些猪娃子,四面子黑膝膝的墙阴森森的早在他的心里悄然竖了起来,尽管睁着一双深陷下去的眼,可困得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就连赵医生跌跌撞撞的走进来时,他似乎也没有察觉。赵医生蹲在虎娃爹身边看了半大天,这才又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虎――虎――虎娃,没救了!”
赵医生的舌头好像被人绾了个疙瘩。
“你再认真看看!”
“真――真的,没救了!你――你看它,它正在断――断气!”
赵医生说完一屁股跌在地上的那块门板上,躺了过去。虎娃急了,用力把赵医生从门板上又拉了起来。
“赵医生,你行行好,救救它吧,它可是我们一家人的命根子啊!”
“我真的――”赵医生说着从嗓子里涌上来了一股子但没吐出来。
“没法――救――救了,就――就是――华佗再世,也――也――医不好――好了!”说完他又躺了过去。
就在虎娃一屁股蹲在地上,没了法子,急得险些哭出声时,赵医生又从门板上爬了起来。
“虎――虎娃,快――快去叫――叫哑巴来!”
赵医生说完用手比划着拿刀子在他的脖子上刺了进去。虎娃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用手忙忙地抹了一把眼泪,撩开红毯子跑了出去。等虎娃爹明白过来,他早已跑远了。
“杀――”
虎娃爹的心里无数个这般的字齐刷刷的射了进去,他“嗵”的在不觉中跪了下去,似乎一下子清醒了。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给他生了六窝猪娃子的老母猪,还有那些已依偎在它身边似乎甜甜进入了梦乡的猪娃子,他才知道放声的哭了。那声音像外面正在呜噎着的风,断断续续的夹杂着一股子冷气,回荡在黄土高原的沟沟坎坎里……
当虎娃领着哑巴拿着刀子冲进牛圈里时,虎娃爹一下子站起来,用自己的胸膛挡住了。
“爹,你这是?”
虎娃爹像一堵墙立在了那儿,眼睛死死的盯着哑巴手里的那把刀子,一直盯着那把刀子上流出了黑红黑红的血,一滴一滴掉进了脚下的黄土。
哑巴当了大半辈子屠户,尽管说过几天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可也从来没碰到过今天的这种场面。
老母猪又挣扎着蹬了几下腿子。
“嗯――嗯――”
哑巴一边嘴里“嗯嗯”着,一边比画了一个断气的动作。虎娃一下子急了,用力推了他爹一把,但他爹只是晃了晃身子,他并没推开一条冲向老母猪的路。
“爹――你这是咋了?”
虎娃看着他爹如狼般狰狞着的双眼,无力地跪了下去。时间就像那微弱的气息渐渐的也僵硬成了一块。他爹站在前面一如狂风中坚不可摧的那些老树,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身后的老母猪。
哑巴拿着刀子出去了,虎娃还跪在地上一直未起。
虎娃爹转过身,跪了下去,伸出那双千遍万遍抚摸过这片黄土地的手,他的手像黄土般渐渐让那双死不冥目的双眼终于有了一个栖身之地。
虎娃爹跌跌撞撞的走出了牛圈,腊梅忙忙的扶他时却被他推到了一边。天上尽管有好多星星,但院子里却黑的很,硬棒棒的风一次又一次扼住了虎娃爹的脖子,欲要把他撕碎般似的,怒吼着。
虎娃爹推开上屋的门,他清楚的记得,当年他爹也是用那双手推开了这扇门,睡在土炕上从此就再也没起来。那些日子里自己是怎么支撑这个家熬过来的啊,他闭上眼睛不再去想了,可,娘的那双眼,那倒在血泊中仍挣扎着想看一眼她刚出生的娃儿的那双眼,却一下子击碎了他……
虎娃爹连炕都没有上去,便倒了下去,倒在了生他养他的这片黄土里。
外面又飘起了雪花子,有一片没一片的悄然落地。天快亮时,顺子才觉出身上有些冷,从地下的那个双人沙发上站起来走了出去。
外面这阵子已积了一层雪,顺子站在屋檐下从囊囊里摸了些烟渣子,哆嗦着手卷了烟,侧着身子点了好几次火还是没点着。顺子叹了口气,抬眼时,看到风正穿过牛圈门上斜吊着的那个红毯子。
不知啥时候,天禄也出来了,站在屋檐下,看着远处白茫的一片天,过去的一幕一幕又从他的心窝窝里被什么东西好像擦亮了,把他家走过的每一个沟沟坎坎都照得亮堂堂的……
我刚刚来到人世,母亲忽的便因我而又离开了这个世界,这些都是后来从别人的叙述中沉入了我的心底的,今天咋就扯开了个缝,出来时酿的那般令人肝肠寸断了。爹也是在这样一个日子里,因欠了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债时,推开这间上屋门,在土炕上还没等到天亮,便扔下我们三个人早早地也离开了这个人世。唉,弟兄三个,就数大哥命最苦了,那些日子里给我们既当爹又当妈的,还常常受尽了嫂子的气,哥原本也不是这么个性子,可生活把他改变成了这个样子。那些日子里,我们当兄弟的就是“瞎了眼”也能看得出,在嫂子的面前,在缺油少米的生活面前——活着,大哥为了我和顺子,不成这个样子,又怎么行哩?
雪落在他的脖子里,他一点儿也没觉出,可鸡圈里公鸡的那一声长鸣,使他在迷迷糊糊中觉出,新的一天又到来了。
当太阳吃力的爬上猪头山,挣得脸都红红的时,高能人领着虎娃冒着大清早的雪片子,挨家挨户地去给磕头了。
腊梅一宿也没睡觉,这阵子还坐在睡房屋里,她的头发有些乱,但她却不像往常那样精心梳洗一番了。红通通的太阳已把她身后的那一片墙也映成了同样的颜色。腊梅这才知道,天大亮了。
院子里静的很,只有金灿灿翻飞在半空中的那些雪片子,好像也觉出缺了什么了,于是变着花样在院子里摆动着身子,独自玩耍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庄门轻轻的被一个人推开了,他左右张望着,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又似乎怕别人知道似的,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看到睡房屋里挂着的粉红色窗帘子时,他尽量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腊梅――,腊梅――”
这声音腊梅听起来是那么熟悉。
“腊梅――”
腊梅猛的抬起头,慌里忙里下了炕。那个人已推开门,走了进来。
“腊梅,你别怕!”
就在腊梅恐惧的看着那个人时,他却轻轻的关上了门。腊梅看着站在她眼前的这个男人,上身穿一件黑色的皮夹克,下身配着一件时兴的黑色板裤,脚登一双皮鞋,脖子里居然还打着一条花格子领带,头发黑亮黑亮的,好像涂了层油般似的,满脸的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的。
“你――”
他这一身打扮,一下子站在腊梅的面前,腊梅觉得有些刺眼,慌忙中竟认不出他来了。
“你别怕,我来已好几天了,知道他们今天都不在。”
那个男人压低声音边说边走到了腊梅的跟前。
“有没有要拿的东西?跟我快走吧,车票我都买好了!”
那个男人说着就拉起了腊梅的胳膊,但腊梅却一下子甩开了。
“你还是回去吧!”
“怎么,你还是没想通?”
腊梅看了一眼那个男人,不觉中又低下了头。
“快走,不然人来了就不好说了!”
那个男人又一把拉住了腊梅,把她从炕沿子上拉了起来。
“你放手!”
腊梅说着,使出全身的力气一下子把他推开了。
“腊梅,你――”
“你快走吧,要不然他就回来了!”
“你――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上次不是说好的吗?这次一定走,现在怎么又变卦了?”
那个男人看上去很冲动,腊梅不由的也低下了头。
“你娘都病成那么个样子了,你哥还没媳妇子哩,这些难道你来没几天就全忘了!”
“爹,可女儿也是个人啊!”
腊梅说着一下子跪了下去,不停的哭了起来。
“你今天跟我走,我和你娘就有你这个女儿,你要是不走,你就没有我这个爹!”
“爹!人心都是肉长的呀!你说我现在跟你就这么一走了事,叫我以后能安下这颗心吗?别的就不说了,他爹的尸身子今早上才刚停稳到上屋里啊!”
腊梅说着放声哭了起来,她爹从口袋里摸了根烟,点了火,又坐回到炕沿子上抽了起来。
“腊梅,打小我就知道你是个很懂事的娃,可这家家都有难念的一本经,现在,你妈正躺在炕上,有了钱才能给她看好病啊,再说你哥过两年就三十了,你难道眼睁睁的看着让他打一辈子光棍!”
“爹,可你也不能把女儿当牲口一样卖来卖去呀!”
“闭嘴!谁说把你当牲口卖了!”
“爹——”
“你爹早就死了!”
“你就听女儿说一句吧!”
“我不听,你还是快跟我走吧!要不然就来不及了!”
腊梅爹这个时候已不顾一切地拉腊梅要走了,腊梅用双手死死的扳着炕沿子,坠着沟子(屁股),就在腊梅被她爹一把拉起来,正要开门走时,从院子里却传来了一个人的声音。
“腊梅――,腊梅――”
腊梅爹在听到有人唤腊梅时,一下子松开了拉着腊梅的手,腊梅也重重的跌了过去,她爹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是愣愣的站在那里,看着一脸同样不知所措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