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油花家刚生下小猪三天的老母猪不吃食了!
初七日一大早,虎娃就到湾子里请兽医去了。虎娃爹一个晚上一直守在那头已生了六窝子老母猪的跟前,连眼都没顾上眨一下。
“唉,你起来活动活动,说不上就好了!”
虎娃爹又推了推躺在墙角新铺的麦草上的老母猪,但它躺在那里只是把无力的目光投向牛圈里黑乎乎的椽子间。出生刚满三天的十六个猪娃子,在它的肚子下面抢来抢去,寻着吮它的奶。
虽说是牛圈,但养的那头牛早就卖掉了。初三日晚上虎娃爹估谋着要生了,就把牛圈里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扫了一遍,用一大块塑料蒙上了那个牛勒巴窗窗子,把上屋里铺的一个红毯子取下来挂在了牛圈门上,又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麦草,这才把老母猪赶了进来,看着老母猪进门时那吃力的样子,虎娃爹一边忙忙的帮了它一把,一边想:“看这样子,说不上这次又要破记录了!”
那天晚上,虎娃爹守在那盏油盏下,听着进进出出的关门声,心里是多么的热火。天快亮时,老母猪终于生了,当第十六个猪娃子出生后,老母猪已累得浑身是汗了。虎娃爹也忙忙抹了一把汗,把那个“小不点”用双手轻轻捧到了一大堆毛茸茸的小家伙里面。到这些小家伙睁开眼抢着吃奶时,虎娃爹这才突然意识到有四个猪娃子没奶吃!虎娃爹数来数去,老母猪一共就十二个奶头。唉,也没别的法子了,只好让它们轮着吃奶了,这样虎娃爹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就更离不开那些小家伙了。他叫虎娃去大贵家借了个炉子,架了火,又把外面草房门上的门板卸下来,在两边摞了几块土块,上面铺了些麦草,又把前几年放羊时外出穿的那件羊皮大衣拿来,索性与老母猪住在一块,精心照料起了那十六个猪娃子。
“唉,这十六张嘴吃上一天也让它够受了,谁能想到,这紧要关头,它怎么就又不吃食了!娘不吃饭,娃子们哪来的奶吃哩?”
虎娃爹看着那些小猪饿得“哇哇”直叫,蹲在一边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腊梅――,腊梅――”
“爹,我就来了!”
腊梅说着快快地从上房屋里走了出来。她稍微撩起了红毯子的一角,贴着门边子走了进来。
“爹――”
“腊梅,不行了你把这些倒掉,给再重和上些,把剩下的那些感冒药全放上。”
“还是一嘴也没吃?”
虎娃爹望着躺在墙角一动不动的老母猪,叹了一口气。腊梅拿起地上的猪食盆子出去了。
虎娃爹看着一地“哇哇”直叫的猪娃子,有几个弱小的已经不机灵了,大一些的几个在他*的奶头上吮来吮去,可再也吮不出多少奶水子,有一个最大的跑到了它他*的嘴边,用红红的小嘴唇撩着它他*的头,它妈妈也无力地亲了它几下。
正在虎娃爹急得把那几个弱小的小猪拿到它他*的奶头上让它们也吮几口时,他看到老母猪动了几下,似乎要站起来,虎娃爹忙忙把它肚子下面的一大堆小猪拨拉到了一边,老母猪在挣扎了几次后终于站了起来。
“好了!再走走,活动活动,马上就给你把食和上来了!”
虎娃爹正这么自言自语时,他看到老母猪用嘴亲吻着它的那些孩子们,摇摇晃晃的在地上走了几步。
“腊梅――,腊梅――”
虎娃爹兴奋的叫了起来,皱了一夜的眉头,好像一下子也全舒展了开来。腊梅端着一盆子猪食悄无声息地又走了进来。
“它能站起来了!”
“悄些说!”
虎娃爹接过腊梅手里的猪食盆子,走过去放在了老母猪的面前,但它只顾亲吻着它的那些孩子,好像一点都不饿似的。虎娃爹又拿起地上的盆子,对着老母猪的嘴巴凑了上去,但它只是木然地看了一眼,连嗅都没嗅一下,又把嘴移向了它的那些孩子。
“你试着少吃些,一宿(夜)了,不吃点东西怎么行哩!”
虎娃爹说着又把盆子凑了上去,但老母猪又把嘴移开了。虎娃爹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又聚拢了上去,他双手端着猪食盆子,又愣愣地蹲在了那里。
“你现在可是这十六个娃的妈了,怎么还这么个样子哩!你说,你不吃,娃们一个一个饿得“哇哇”叫,你哪来的奶哩,还是狠挣着吃上两口吧!”
虎娃爹说着又把盆子移了过去,这次老母猪没有躲开,它看了一会盆子里的食,把嘴伸进了盆子里。
“爹,你可真行哩!”
就在腊梅心里这么暗暗想时,老母猪吃起了盆子里的食,虎娃爹眼角的笑容又一下子扩散到了他的整个面部,就像这黄土高原上突然下了一阵猛过雨,山坡上被洪水冲出的那些沟沟坎坎似的。
虎娃爹一直看着老母猪吃了几嘴,再不吃了时,过了会,才把盆子又放到了地上。
就在这时,庄门“吱”地响了一声,有人进来了。
“腊梅,你看看,是不是虎娃来了?”
腊梅用手轻轻地撩了一下红毯子时,虎娃撩开红毯子的另一边进来了。
“唉,赵医生不在,走亲戚家去了,他女人说来起就到吃黑饭了!”
虎娃爹沉沉的叹了口气,站在那儿,佝偻着腰,两条腿在不觉中已画出了一个鸡蛋般的圆,两鬓的头发远处看上去已白成了一片。
“这附近再没有兽医?”腊梅问。
“没有。”
“腊梅,你把铺盖给妈拾掇好了吧?”
“还没有哩。”
“唉,日他*的,人倒霉,鬼吹灯,放屁都砸脚后跟。你说这大过年的,咋就遇上了这么多的事!”
虎娃一边骂骂咧咧地撩开红毯子出去了,腊梅也拿起地上的猪食盆子跟了出去。
上屋里已打扫得干干净净,只是门背后那一堆烟头头子腊梅还没来得急倒出去。炉子很旺,火上的大茶壶里已冒出了泡儿,腊梅忙忙提下大茶壶,从柜上取下两个暖壶装起了开水。虎娃坐在炕沿下的双人沙发上,从囊囊里摸了根烟,点了火抽了起来。
“昨个晚上的事,一定是那个驴日哈的告了密!”
腊梅拿了个茶杯子,倒了一杯水,又把馍馍盘子从柜上取过来放在茶几子上。
“是不是真要关半月哩?”
“关半月倒是个小事,还要罚钱哩!”
虎娃捏灭了手里的烟,放在茶几上,拿起一个莲花子(一种馍)一掰二便吃了起来。
“一定是张三的女人干的,去年那个卖比就告了密,没想到,今年个还要告哩!”
“人家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现在她男人也关了进去,她该‘得意’了吧!”
“你快些子吃,吃完我们看看妈去。”
“唉,这猪猪猪不吃食了,这人人人又关进了局子,你说这是哪门子邪气!”
“你快些吃你的吧,这事事都怪就怪人不好!”
腊梅说完,用铁锨头盛着门背后的垃圾出去了。
等虎娃与腊梅到派出所时,张油花已被单独关在了一间屋子里。虎娃被派出所的人留下训话了,腊梅叫一个吃得肥头大耳的人带到了一间阴冷的屋子前,在开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锁时,那个人回头看了她好几眼,腊梅怯怯的站在那儿,在闻到一股酒气时退了一步,把头低了下去。
“进去吧!”
腊梅感觉到屁股上被一个人重重地拧了一把,还没看清黑暗中的婆婆时,门便“咣啷”一声关上了,随后便传来了一个男人吼一般的腔调。
哎――
妹妹你大胆的往前走呀,
往前走,莫回呀头,
春天的大道……
听着那个人渐渐走远了时,腊梅才看清了黑暗中的一切。
“腊梅――,腊梅――
腊梅听到她婆婆坐在墙角唤她时,快快的走了过去,不料她脚下一滑跌了一跤。
“腊梅!”
腊梅从冰冷的泥地上忙忙爬起来扑到了她婆婆的怀哩。
“妈――”
“腊梅,你怎么来了?”
张油花用力动了动身子,想替腊梅擦脸上的泪水时,可两只手被反铐在了冰冷的暖气片上,怎么也动不了。
“妈,让你受苦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老娘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腊梅往好里给她婆婆收拾散乱在额前的头发时,张油花的头突然歪到了一边。腊梅撩起她婆婆散在额前的头发,借着一点微弱的光看到了青红的一大片。
“妈,他们打你了?”
“没什么,这里本身就不是人来的!老母猪吃开食了吧?”
“妈,家里的一摊子您就再不要扯唠(牵挂)了。”
“唉,这翻过年,地里的化肥钱就全指望在它身上了。腊梅,你一个人来的?”
“他也来了。妈,听说花些钱就能把您赎出去。”
“虎娃是不是正在向他们求情哩?”
“也没有,几个人给他做思想工作哩。”
“‘思想工作’?有钱哪一个人还愿意干这号子事,猪八戒照镜子里外都不是人。要是这光阴子能过得去,为了那几个钱,老娘还能强颜欢笑低三下四的就差给他们磕头了?还能被关到这里来,听他们什么狗屁‘思想’哩?老娘只知道没钱就没法过日子,所以就‘思想’那两个不义之财,要是老娘能过好这日子,说得比他们还感人哩!”
“妈,您就再不要逞强了,到这山就随他们说这山的话好了。”
“腊梅,你们来里没拿钱吧?”
腊梅停住了给她婆婆擦伤口的手,看着她婆婆那张一夜就变的四不像了的脸,慢慢地把头低了下去。
“我知道你们再也借不上钱了,你回去说给虎娃,再不要叫借钱了,他们想关几年就关几年,休想再让老娘给他们一分钱!”
“妈,可这种地方您能受得了吗?”
“受得了,呆在这里也划算着哩。你想,管吃管住,放了一场子赌博算下来每天还能投六七十块钱的工资哩,让老娘出去,你说,哪里才能找上一天六七十块钱的活哩!唉,就是苦了腊梅你了,你说这借下的贷下的几万块钱,我跟虎娃他爹已苦不动了,还得让你们来还了!”
“妈,你就别说了,我知道我爹妈见钱眼开,全不顾念那份骨肉情把我当牲口一样卖掉了!”
腊梅说着一下子搂住了她婆婆冰冷的身体,哭了起来。张油花眯着眼看着眼前朦朦胧胧的那片土墙,也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