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影:长篇小说《蓝色母亲河》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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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晚上,按旧俗一家人都要把寿命往长里“熬”,所以初一日早上等大贵妈喊大贵起床时,他磨蹭着就是不起。

  “起啊,起来‘出行’走!”

  顺子一边洗脸一边又催了大贵一遍,大贵这才从被窝里爬起来,慢腾腾地穿起了衣服。

  “你看,娃娃们都把新衣裳子穿好了,你还不起。”

  “婷婷,你去厨房里的笼床里拾上些油馍馍。”

  大贵妈边说边包着饺子。大贵外奶也忙忙地叠着一炕被子。看梅梅下炕时,大贵外奶撕了些手纸,一把拉住梅梅用手纸在她的嘴上擦了起来。

  “奶奶,我又没鼻涕,你擦啥哩?”

  “擦你这张没干没净的嘴,以后你说的话就全当放了个屁,这大过年的也就不犯忌了!”

  大贵边笑边下了炕,到外屋子里洗脸去了。

  等顺子拉着毛驴子领着娃子们走出巷道口时,路上已断断续续地有了去“出行”的人。爱兰子们一家也在高能人的带领下赶着几头大奶牛走在顺子们的前头,爱兰回头看到大贵时,站住大声唤起了婷婷,顺子也拉着毛驴子领着娃子们快快地赶了上去。

  “婷婷,你今天的这身打扮叫人都羡慕死了!”

  “爱兰姐,你不也打扮的这么漂亮哩!”

  顺子拉着毛驴子与高能人赶着几头奶牛并排走在前头,一伙罗娃蛋子们都穿上了新衣裳子高兴的蹦蹦跳跳地往前跑去,爱兰也走到婷婷旁边与大贵并肩朝前走去。

  在张义堡川里,所谓“出行”,其实就是人们到外面去迎接喜神,来年都想平平安安地过上个好日子。在初一日这一天,老老少少都穿上新衣服,拉上自家的牲口,出个行,其实图得是个吉利。老人们都按旧俗在衣服上带点红布条儿,给娃子们带上时,一出门一些年轻些的便取下来偷偷地装进了囊囊里,在这喜庆的日子里,牲口也是要挂点“红”的,要么在脖子里的鬃毛上拴点红布条儿,要么就拴在牲口的尾巴上。

  “出行”的地点每年都在湖沟子边的那几块子田地里,外出钻煤窑子的,回家过年时总要偷上些雷管,埋在远一些的地方,等“出行”时,在鞭炮响的中间,点燃几个雷管,把喜庆气氛震得满川里都是,每当这个时候,被打散的牲口就惊得把村人的祝福也带得到处都是。

  顺子们来到那片空地上时,有人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等大家把自家的供品都按东西方向献好后,那一长条子夹杂着麦草的柏香也被点燃了,香烟顿时弥漫的到处都是,有人已经把一串串鞭炮扔进了火里,鞭炮劈哩叭啦地便响了起来,这时候顺子领着一家人跪在那儿已化完了裱,上了香,正用酒壶里的酒倒在黄土上祭奠哩,顺子用酒和了些“泥”,粘在指头上站起来给跪在那儿的娃子们一个一个脸上摸了些,然后又跪在供品前磕了个头。

  顺子看到高能人站在一大群人前念着什么时也忙忙地领着一家人走进了那一群人的行列里。

  按“历书”所指今年的喜神方向在东西两面,所以一大群人首先朝着东面站好了,高能人站在人们的最前面,朝着东面大声祈祷着:

  “东去东成,

  西去西应,

  牛羊满圈,

  骡马成群,

  坏人远离,

  好人相逢,

  百病消散,

  五谷丰登,

  空怀出门,

  满怀进门。”

  高能人站在前面念一句,一大群人就跟着也念一句,念完了,看到高能人朝东面跪下去磕头时,一大群人也跟着磕起了头。当朝西面子祈祷完了时,大贵回头一看爱兰竟在他的旁边,爱兰冲他笑了笑,看到前面的人磕头时,大贵也忙忙紧挨着爱兰磕了几个响头。

  这时候,远处的雷管早已被点着了好几个,惊得那些牲口撒着欢儿四散着都跑远了,人们一边拍着膝盖上的土一边又收拾起了东西后,朝村子里走去了。

  等吃完了饺子,新民也已经把吉普车开到了婷婷家的庄门前,几个碎丫头子早跑上去了,婷婷又打扮了一下叫上大贵一同出去了。

  “奶奶,走,您也出去看看热闹!”

  “就是的,今个去大佛爷脚下的人多得很,刚才我过来时人多得连车都开不快。”

  “唉,这人老了,图得就不再是个伙嘈(热闹),你们去吧,我还要趁这几天消闲些跟玉秀好好喧喧哩!”

  “大姥子(岳父),那你跟我们看热闹走!”

  “你们去吧,我还有事哩。”

  “他呀,这几天忙着‘掀牛’连饭都顾不上吃了。新民,你们还是早些去吧,玩一会就早些来,要不下午没太阳了冷得很。”

  “珍珍们就不要领了,领上啰哩吧嗦的,再说那一院子猪了鸡了我一个人还喂不过来哩!”

  等大贵外奶从车里哄下了香香,往外拉梅梅时,梅梅拉着方向盘就是不下来。

  “梅梅,听话!下来到屋里玩你姐夫刚才给你买上的那个枪走,你姐夫刚才来里还拿了好些子零食哩,要不等你回来就让珍珍与香香吃光了!”

  梅梅听到有枪玩还有零食吃,于是松开拉着方向盘的手,让她奶奶抱了下来。看到香香怀里抱着几袋袋零食时,也一趟子跑到屋里去了。

  等新民开着车经过爱兰家的小卖部门口时,大贵让新民把车停了下来。他按了几下喇叭,过了会子,爱兰就从小卖部里走了出来。当爱兰上车时,几个骑自行车的小伙子忙忙地从车子上下来,连同走路的好些人的目光一同把爱兰“送”进了车里。爱兰冲站在门口送她的爹招了招手,车子便缓缓地起动了。

  今天通往大佛爷脚下的这条路上,到处都是车,满眼都是穿着新衣服的人,特别是那些年轻姑娘们,打扮得一个赛过一个,说说笑笑地坐在小伙子的摩托车或者是自行车上,还没谈对象的则三五个在一起坐在农用的三轮车上,打打闹闹地吸引了好多小伙子的目光。新民开着车一路上也是走走停停,原本不太长的一段路,居然走了半个多小时。

  大贵终于看到了前面大佛爷脚下冻得明晃晃一大片的黄羊水库,大佛爷顶天立地般地端坐在天梯山石窟里,从他那祥和的目光里,似乎也能看出春节的喜庆气息。

  天梯山石窟又称凉州石窟,早期石窟下有个寺,又称大佛寺、广善寺。大贵听老校长说过,天梯山石窟是一个北凉王开凿的,距今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因战乱,特别是1927年的大地震,对天梯山石窟造成了毁灭性的破坏,九层贯楼和大部分洞窟都被震毁了,幸好大佛爷安然无恙,仍然用他那祥和的目光注视着张义堡川里突然遭遇的这场劫难。

  如今的大佛爷在经历了一千多年的风风雨雨后,仍然含笑着坐在那里,他高约30米,右手好像推着磨祁山,远远看上去雍容典雅,庄严肃穆,有气吞云霞,挥斥乾坤之势。天梯山石窟一经开凿,西域高僧便接踵而至,他们在凉州讲经说法,使天梯山石窟更具盛名。

  大贵想完老校长给他讲的这些后,新民已经把吉普车停在了大佛爷脚下,婷婷与爱兰已经跳下了车。

  “婷婷,你跟新民在这里也磕个头许愿吧!”

  爱兰看着前面跪着好些子青年男女,在四散的香烟里虔诚地跪在一起磕着头。新民看了一眼婷婷,婷婷不觉低下了头。

  “这么多人,我才不跟他磕哩。”婷婷小声低着头嘟囔着。

  爱兰转身在一个小贩手中买了几根香,又走到了新民跟前。

  “给,你还不先跪下!”

  在爱兰把香递到新民手中时,他已经跪在了一大片沙土里,扭头又看了一眼仍然站在那儿的婷婷。

  “婷婷,这可是一辈子的事,有啥害羞的!”

  爱兰说着把婷婷推到了新民旁边,婷婷看了一眼左右跪着磕头的人,这才跟新民跪到了一起。

  “大贵,你不许个愿?”

  爱兰看大贵把目光从大佛爷身上收了回来时,也跪在了离婷婷稍远些的地方。她扭头冲大贵笑时,大贵已走到了她的身边,看了一眼婷婷,发觉婷婷也正在看他时,低头紧靠着爱兰跪了下去。

  “新民,把香给婷婷点上!”

  爱兰说着低下头吹了吹眼前的火,那些柏香中便窜出了红红的火苗子。她用修长的手指夹着两炷香,在红红的火苗上晃了晃,两炷香头上便飘出了一缕一缕青烟,她冲婷婷笑着,把手中的一炷香递到了大贵的手里。

  “婷婷,把香拿正,你们害羞,那我替你们许愿吧!”

  “新民、婷婷上了这炷香,佛会保佑你们永结伉俪白头到老的,佛也会保佑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

  爱兰说完便把头深深的埋进了佛脚下的那片土地里。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期。山无陵,天地合,江水为竭,冬雪阵阵夏雨雪,乃敢与君绝!”

  爱兰心里又涌起前些日子看过的这首诗,当时她是流着泪默默记在心里的,现在能跟大贵跪在佛的脚下,爱兰的心里更是如火般的燃烧了起来。

  佛啊,您那祥和的目光已经注视您眼前的这片黄土地一千多年了,这一千多年里难道您看不出世人的悲欢离合?要么是看得太多了,您那目光才这般地坦然自若!我爱兰的心思别人看不出难道您也不知?佛啊,我想您是知道的,知道爱兰在这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里是怎么度日的!我感谢您给了我和大贵这份缘,可我们也要相互般配哩,这些日子里难道您也不知我拼命地读着书?我知道我和大贵尽管彼些已占有了对方,我们的婚期却还遥遥无期,可为了我心爱的人,我愿意等下去,一直等下去啊!只要您保佑我们,保佑我们一辈子都能在一起长厢斯守,我爱兰就没有枉来这一趟子人世,也没有枉跪到您的脚下,借用千年前一个也如我般的女子发下的这五桩誓愿!佛啊,保佑我跟大贵今生今世都在一起吧,如果您允许,我愿用三世的情去换与大贵这一世的缘,佛啊,您就成全了爱兰的这一心愿吧……

  这阵子,佛脚下人们手中那一缕一缕许愿的香烟,飘散着聚集到了一起,飘过佛的眼前,弥漫了那一片晴朗朗儿的蓝天。佛的目光在烟雾缭绕中依然是那么地安详,用脚下那一方窄窄的黄土地接纳着每一个人的心愿,目光却穿越过白雪皑皑的祁连山峰,投向了山外更加广阔的另一个世界。

  “爱兰,你怎么了?”

  “没什么,近些日子我老这么个样子!”

  爱兰说着抹去了脸上的泪水,冲大贵又笑了笑。

  “哥,你来,我问你个话!”

  “有啥事你说就是了!”

  “你过来我给你说!”

  婷婷说着狠狠地瞪了他哥一眼,走过来拉着他哥就朝离爱兰远一些的地方走去了。

  “到底啥事你说就是了!”

  等走了几步后,大贵一下子甩开了婷婷拉着他的一只手。

  “婷婷,啥事,你说吧!”

  “你跟爱兰再不要这样了,要不到头来对你们两个都不好!”婷婷边说边用脚在冰上画着一个一个小圆圈。

  “你要是再干涉我和爱兰的事以后你就再别叫我哥了!”‘

  大贵气乎乎地甩下这么一句后便朝爱兰走了。

  “哥——”

  婷婷用脚跺着脚下厚厚的冰。

  “新民,你把婷婷照管好,我们到那边去看看。”

  “哥,我们就在汽车附近等你们,你们转转就早些来。”

  大贵“嗯”了一声便跟爱兰肩并肩走进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去了。大贵听到婷婷还在身后“哥——”“哥——”的喊他,但大贵没有回头,拉着爱兰在人空空子里绕着走了。

  “大贵,这个送给你!”

  等大贵拉着爱兰站在大佛爷的脚前靠右人少些的一块空地上时,爱兰掏出了一块玉佩挂在了大贵的脖子里,大贵拿起胸前的玉佩看时上面是一对雪白的玉兔。

  “你猜我给你的礼物是啥?”

  “我不猜,只要是你给我的,我就喜欢!”爱兰说着把头靠在了大贵的肩上。

  “你闭上眼!”

  爱兰缓缓地让那些长长的睫毛密密地交织在了一起,大贵把一块玉佩便悄悄地挂在了爱兰的脖子里。

  “现在可以睁开看了!”

  爱兰睁开眼,用她那纤细的手指抚摸着大贵送给她的那块玉佩,上面也是一对玉兔,红红的眼睛,白亮亮的身子,爱兰看着看着便哭了。

  “爱兰,你怎么了?”

  爱兰突然一下子把大贵搂进了怀里,跟前的几个老人狠狠地瞪了他们两眼,又到别处走了。几个年轻媳妇子捂着嘴在那儿指指点点的笑,有几个年轻小伙子捣了一下身边的同伴,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好了,爱兰,这儿人多嘴杂。”

  大贵说着轻轻地推开了爱兰,拉着她朝前走了几步,跪倒在了大佛爷的脚下。

  “爱兰,你刚才为啥哭了?”

  大贵说着把一炷香递到了爱兰的手里,爱兰接过那炷香,沉默了一会子。

  “我想起了近些日子看过的一首诗。”

  “一首诗?”

  “那首诗是很久以前一个没留下姓名的女孩子写下的。”

  “什么诗?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这首诗里,那个女孩子为了跟她的心上人在一起,发下了五桩誓愿:‘山无陵,天地合,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刚才,我借用了她的话,在佛的脚下也发下了同样的誓愿。”

  “爱兰,你——”

  “其实我们的这个愿佛一定会答应的。我们只是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跟心爱的人在一起过日子,苦一点也没关系,这么小的要求,还用得着你发那样的誓愿,佛一定会答应我们的。爱兰,相信自己,我们今生今世都没有哪一个人哪一位神能拆散的!”

  大贵说完把手中的香插进了眼前的黄土里,等两炷香并在一起时,两个人也紧紧地靠在一起磕起了头。

  当爱兰与大贵手牵手四处乱转时,佛脚下那些趁机想再赚两个钱的小贩们的叫卖声也高高低低地连成了一片,他们是顾不上去许愿的,因为他们的口袋里比其他来许愿的好多人更缺钱。在他们心里,当到下午太阳落山时,数着口袋里那厚厚的一沓零钱时,他们的脸上便会有佛一般的笑意。等人都走完了,他们收起摊子走时,才顾上看一眼佛那超度众生的笑脸,然后跪下去给佛磕两个响头,拍拍膝盖上的土,拍拍口袋里那厚厚的一沓人民币,也满载着回家去了。

创建时间:2006-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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