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影:长篇小说《蓝色母亲河》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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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年过后的这几天,太阳也老早就兴冲冲地爬在猪头山上,盼着过年般地,一日日也乐得合不拢嘴了。山上那些阳崖里的雪早就化成了水,飘散得不知去向了;阴崖里的积雪看上去也不再晃人的眼,等到翻过这个年才会慢慢地化成水渗进黄土里去。

  这些日子里,外出的人都回来了,南墙弯弯里每天都聚着一伙罗人,相互喧着从外面带回来的好多新奇事。一部分人也趁着年底手头有了几个钱,找一个地方搓起了麻将,要么七八个人聚在谁家屋檐下的日头影子里诈起了金花(一种赌博),老人们多是找上四个脾性相投些的玩起了牛九牌,也有极少数人觉得玩这些不过瘾,于是私下里串通上一伙子,找个僻静些的地方摇起了“单双儿”(一种赌博),在这样的场子里,进进出出的都是大钱,所以常常是锁上庄门,一个个怀里揣上千儿八百地赌了起来。

  在年前的这段日子里,要说还闲不下来的就数那些羊倌了。按说,一年三百六十天,风里来雨里去的,也该消闲消闲了,可那些圈里的羊,一天不吃草,就跟人一天不吃饭一样,心里饿得慌呀!这四面子的山都光秃秃地,一年四季里也收不下些草,羊倌们只好每天都赶上羊到山上叫它们去啃几口枯草叶子了。

  张义堡的山大,沟深。那些羊倌们刚赶着羊到山里去时,一个人还真有些不习惯,可静静地山谷里他们的心里也时不时会涌过一阵阵暖流——等年底再数这一群羊时,说不定还要多出多少羊羔子哩!于是平日里,他们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那些母羊的身上,在他们一个人寡落落地坐着时,那些母羊便成了他们心里头唯一的想头盼头了。

  有时候,赶着羊回圈时,远远地看到村子里袅袅升起的炊烟时,他们也会突然想有个家,过上老婆娃娃热炕头的日子。每当这个时候,他们就把藏在心底最美好的那些想法毫无遮拦地唱了出来。

  日落西山羊进圈,

  怎么不见王哥的面。

  乌鸦抬头呱呱叫,

  王哥赶着羊来了。

  大羊数了千千万,

  羊羔子数了三百三。

  姑娘姑娘你往后站,

  不要把王哥的羊搅乱。

  一天不见你五哥的面,

  你还不叫我站一站。

  ……

  顺子在三十日一大早把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后,大贵又在院子里庄门上提着桶子洒了些水,这样那些灰土就没有了,大过年的图的就是个干净,再说了一家人明天早上就要换身新衣裳了,也不能叫这灰土把刚穿上的新衣裳一天就落脏了吧?

  顺子忙完了家里的一摊子后,就忙忙地又去大贵外奶家给帮着贴门神了。珍珍妈算下的是正月里生娃娃,她爹这个年在家里也过不上了,临走时叫大贵爹帮着把门神给贴上,大贵外奶领上三个孙丫头子这个年也要来大贵家过了。等顺子贴完了门神,与大贵外奶和三个碎丫头子到自家时,大贵妈已经在婷婷的撺掇下忙着做“长寿面”了,大贵也打好了浆糊,正等他爹一起贴门神哩。

  大年三十早上,川里家家户户都要贴门神。虽说家家都安上了院门,但还需要请个能降鬼伏妖的门神来替自家“站岗放哨”。前些年,大多数人家都贴敬德秦琼、尉迟恭等这样的武将门神。近几年,各家都又换成了文官门神与祈福门神,家里供学生的都希望出个“状元”,没学生的也希望多子多孙,来年能发笔横财。大贵家今年个里里外外就都换成了文官门神与祈福门神。

  等大贵与他爹贴完对子、门神、半帘子后,院子里一下子便换了个样,特别是那些飘在门顶上五颜六色的半帘子,风一吹时把整个院子里装扮得更富有节日的色彩了。几个碎丫头子在各个门上窜来窜去,高兴地又拍着手唱了起来:

  门神门神骑红马,

  贴在门上守住家;

  门神门神扛大刀,

  大鬼小鬼进不了。

  这阵子,大贵妈与婷婷已经忙着炒了几个肉菜,用大盘子扣起来放在了茶几子上。炉子上放着一大盆子煮好的臊子汤,火上铝锅子里的水也响开了,大贵妈忙着正在里屋子里的案板上切长面呢。

  “梅梅,把香香领上屋里来,外面冷得很!”大贵外奶一边说着一边撩开门帘子走了出去。

  “快走,到屋里烤火走。你看,脸蛋子一个个都冻成红苹果了。”大贵一边说着一边领着梅梅与香香进屋去了。

  “这些对子都是大贵写哈的?”

  “嗯。”顺子边往鸡儿食脸盆子里刮沙锅子里剩下的浆糊边说。

  “我的孙子,还真是个秀才哩!”大贵外奶边看各个门上的对子边称赞道。

  “婷婷,去先给娃娃们舀给些臊臊子叫吃起!”大贵妈把切好的几把子长面放进了一个面盆子里时说。

  “梅梅,香香,你们吃不吃臊臊子?”

  “吃哩!”

  “珍珍,你吃不吃?”婷婷边往两个小铁碗里舀臊子汤边问珍珍。

  “我这会子不吃。”

  “梅梅,今个一定要听话,把碗碗子端得牢牢地!”

  大贵外奶从外面走进来时,接过婷婷手里的碗给到了她们的手里。

  等一家人都端上碗吃饭时,婷婷给坐在小凳凳子上吃饭的香香碗里夹了几块子肉,梅梅趁香香不注意时,一下子从她碗里刁了一大块肉,香香人小站起来抢时却没抢到,等再抢时却忘了手里的碗碗子。

  “咣”地一声,香香从梅梅碗里刁肉时,不料手里的小铁碗子掉到了地上。

  “你个——”大贵外奶放下了手里的碗,忙忙地走了过去。在梅梅的天门盖上重重地捣了一指头。

  “梅梅,你个——,年过罢了我再收拾你!”

  “又不是我给她打掉的!”

  “你再说——”

  大贵外奶说着又在梅梅的天门盖上重重的捣了一指头。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越打越发哩,越打越发哩。”大贵外奶边笑边自言自语。

  “你看这刚过年就碰上了这等样的好事,真是越打今年个越发大财哩!”

  顺子说完嘿嘿一笑,又往嘴里吸了根“长寿面”。大贵呶着嘴冲婷婷偷偷地笑了笑,婷婷忙忙地捂着嘴端着碗走进了里屋子里,帮她妈下面去了。

  刚吃完饭,茶几子上的碗筷还没收进锅里,司牌就推开庄门进来了。

  “顺子,吃完了吧?桌儿上可就缺你了,他们几个让我喊你来了!”

  顺子站起身,抓了几把烟渣子正要走时,被大贵妈叫住了。

  “你身上装了多少钱?”

  “就是个二三十块钱!”

  “我看。”

  大贵妈说着走到顺子跟前,掏出了顺子囊囊里的钱。她把三个拾块的又装进了顺子的囊囊里,把几个一块的顺手给了婷婷。

  “去,你领上珍珍们到外面的摊子上给买些吃头去。”

  “哟——,今儿一见,我才知道了你这个当家婆果然名不虚传哩,你也管得太严了吧!”

  听司牌这么说时,顺子只是推了他一把,嘿嘿地笑了笑。

  “我又没说不叫他去,可也不是去叫他赢别人的钱!”大贵妈说着收起了茶几子上的碗筷。

  “司牌,这做女人的,该管的还得管好!要不,你说这日日子过得就像你那样,怎么过到人前头去哩!”

  司牌咧着嘴朝大贵外奶笑了笑,忙忙地接住了顺子给他的半把莫合烟。

  “我也是随口乱说,孟奶,我先给你拜年了!顺子是个开通人,要不,这上街队里会掀牛的人多的是,为什么偏偏我来叫他哩!”

  等司牌说完,顺子又推了他一把,两个人便一前一后地出去了。大贵妈又放下洗了一半的碗,忙忙地走到门口撩起了门帘子。

  “玩会就行了,可别太迟了!”

  顺子“嗯”了一声便关上庄门出去了。

  一到晚上,家里可真像个过年般的热闹,几个碎丫头子吃着手里的零食,玩着刚买来的玩具,把这个除夕之夜好像都闹腾成她们几个人的了。

  “珍珍,把梅梅们领上到外面看花炮走!”

  大贵拿着几个花炮在珍珍们的簇拥下到外面去了。婷婷把一个剥完皮的煮山药放到了手边的盆子里,从小凳凳子上也站了起来。

  “奶奶,走我们也出去看看!”

  “唉,人老了,眼睛也花掉了,这眼睛里的福也享不上了,要是再年轻上个十来八岁就好了!这么好的日子,还真想多活个几年哩,你说这好吃的吃不完,好衣裳穿不烂,我们小的时候可连想都不敢想啊!”

  “妈,你肯定能活过一百岁,以后享富的日子还长着哩!”

  “长啥长,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

  “姐姐,快看花炮来!”

  听到珍珍在外面喊她时,婷婷忙忙地跑出去了。

  “婷婷,说给你哥操心放,不要把人家的麦草点着了!”

  这个时候,院子里的天空美极了。大贵觉得手中放飞的那一个一个冲天而去的花炮,就像从胸中升腾起的梦想,多么的粲灿,多么的耀眼,一次一次绽放在这无尽的夜空里。不觉中他眼前又掠过了爱兰那张甜甜的笑脸,这些日子里他已离不开爱兰了,每次与爱兰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时,他便觉得只要有爱兰,他的整个世界便够幸福的了,可他也能从爱兰的笑脸中看出这些日子里她的心里头在想些什么。唉,总不能让我向爹妈再开口吧,上回已经给妈说了,可妈只是叹了口气,说等我的两个腿子都好了再说,大贵能从他*的口气里听出对他的不满。原本打算叫婷婷帮这个忙,可没想到她竟会说出那些话,不帮也罢了,可现在婷婷竟然成了一个“密探”,偏要做那个“法海和尚”,唉,婷婷也是在替我这个当哥的着想啊……

  “哥,花炮落到人家的麦草上了!”

  等婷婷这么一叫时,大贵才忙忙地又回到了现实里,看着那一个一个升腾起绽放在夜空中的花炮,最后在一瞬间消失了时,大贵突然觉得浑身有些冷。

  婷婷把珍珍揽在怀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院子上空美丽的那片夜空,梅梅与香香拍着手高兴地在大贵身边跳来跳去。

  “二十三颗!二十四颗!”

  大贵听梅梅数到这儿时,便问梅梅。

  “梅梅,你们冷不冷?”

  “不冷!不冷!二十五!”

  梅梅跳着蹦子又数了起来。

  “哥,要是你冷,我给你取件衣裳去?”

  “我不冷,我是问梅梅她们哩!”

  说完,大贵又把目光转向了夜空里。

创建时间:2006-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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