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子们老弟兄一共三个，他跟虎娃爹连一天学门子也没进过，只有大贵三爹到上学的时候，家里的情况才好了些，顺子他爹恨闹着把大贵三爹一直供到了高中，原本想让老三能吃口公家饭，可大贵三爹那阵子错过了好多机会，一起上学的同学，临完了就他又回到了农田地里。

　　顺子小的时候，有一回他爹叫他去地上干活，可他经过学校门口时，听到那些学生娃子的读书声，脚步子就不由地停了下来，一个下午他都爬在学校里教室的窗台上看学生娃子学习。

　　太阳影子从长满了荒草的屋顶上渐渐地掉了下来，砸在了他的身上，看他仍然没有动静时，便慢慢地从他的身上挪动着脚步子，最后一点一点又融入了他脚下的那片土地里。

　　等学生娃子们放学时，顺子这才觉出肚子有些饿，到该吃黑饭的时候了。回到家里，他爹就为这事打了他一顿。自打那以后，顺子再也没敢去过学里，同那一帮子跟他岁数差不多的娃儿又老老实实地到农田地里帮大人干活去了。

　　后来，顺子当了兵去了西藏。由于他腿脚勤快，人又是个热心肠，刚当新兵的那阵子，他看到一个宿舍里有个老兵总来不及整理自己的被褥，每天早晨顺子收拾好自己的后就又把那个老兵的被褥也给叠得整整齐齐。后来，那个老兵由于表现好又是个高中生，慢慢地被提成了连长，他走时，顺便把顺子也带上了，给他去当警卫员。那个老兵看顺子是个蛮不错的小伙子，可惜“牛”大的字都不识一个，于是闲的空子，就用一个小黑板教他识字，顺子总觉得二十的小伙子了，还学什么“张王李赵”的多不好意思，所以最终还是连一个排十几个人的名字也写不出来，待到顺子复员时，那个老兵又因顺子在一次外出时救了他一命，就更加想回报些什么了。可没办法呀，谁叫顺子连一个排十几个人的名字也写不出来。顺子复员的那天，那个连长给了他一封信，里面写了他的联系地址，可不巧的是，大贵生下的那一年，川里发了一场历史上罕见的洪水，连盛着几升子面的那个木头大柜都在地下乱漂。那封信在清除屋子里的淤泥时才一铁锨铲了出来，可上面的字早被水浸成了一片。

　　到现在，顺子给娃儿们讲完这些时，总是嘿嘿一笑，然后又卷上根纸烟，把烟雾抽得满屋子都是。大贵从他爹说那些往事的口气里能够猜得出，他爹不是怪自己没上个学，大字一个不识成了个“睁眼瞎子”，而是每当再提起过去的那些日子，在他心中永远无法抹去的是饥饿这么简简单单的二个字，在那段岁月里，是如何牢牢地刻进了他的心窝窝里。

　　再后来，又有几次给复员军人安置工作的机会，顺子运气不好，也都错过了，这样老弟兄三个最终一个也没跳出大山的怀抱，又只好“黄天背上个老日头”，一年一年用手中的犁铧子翻动着脚底下的那把黄土地，一如继往地耐磨着过起了苦日子。

　　要说上街队，是这个镇子上最大的一个村子，由于人口不断增多，一些成了家在一个院子里弟兄几个已没法过日子了的小伙子，就在离村子不远处画定的那片山洼洼里，又修起了一院院新房子。大贵的三爹家就在那片山洼洼里，其实离大贵家也不远，出了巷道口子，往南一拐，走过了石嘴山，爬上大坡后就到了。

　　大贵三爹虽说没碗公家的饭吃，可毕竟是个高中生，有文化，这些年日日子也过在人前头，特别是双龙沟挖金子的那阵子，他也拾了一块子，卖了四五万，当时转手就买了辆汽车，等人们翻遍双龙沟，再也没有可挖的地方了时，这些年又在工程队上跑起了运输。

　　去镇子上的那条路旁边，一眼看上去修了一院子瓦房的就是大贵的三爹家。今年大贵三爹在外面子又包了些活，最近包下的活也干完了，一年价在外头风里来雨里去的，也回家过个年来了。

　　这不，一大早，大贵三妈就骂他三爹不管二娃山海了，一天价都在外面胡溜哒，这两年都学成个二杆子了，叫念书高一上了几天死活就撵不到学里去了，叫劳动，又耍滑头不干活，一整天跟上些长毛子骑上个摩托疯来了疯去了，这两年他们两口子也跟上山海讨了不少的气。大贵三妈正唠唠叨叨地说时，听到大铁门响了一下，院子里的那条大黑狗好似吃人般地拖着一串子大铁绳朝庄门口扑了过去。

　　“山福――山福――”

　　几个人把门推了一下正打算进庄门时，被那条大黑狗这么一扑，一下子惊得后退了好几步后，又关上铁门，在庄门外面大声喊了起来。

　　“水莲，你看去是谁一个，给把狗挡住些。”

　　大贵三妈忙忙一边收拾炉子上吃完饭的几个碗，一边叫山福今年刚娶过门的媳妇到庄门上去看一看。等水莲走到庄门口看时，外面站着五六个村子里与山福一起干下活的人，水莲挡住了大黑狗，那几个人一个接一个的便走了进来。

　　“天禄叔，我们几个大清早地给你拜个早年来了！”

　　“先坐下烤烤火！水莲，给泡上些茶。”

　　大贵三爹边说边从柜里取了一盒烟，给每个人一人发了一根。

　　“火我有哩，我自己点！”

　　大贵三爹给周万山点手里的烟时，他忙忙地说了一句，便把那根烟放到嘴里，低头凑近了大贵三爹手里的打火机。

　　“万山，你们也清楚，现在出个门这钱也真不好挣了！”

　　“就是的，今年还多亏你天禄叔给我们联系了这么个干事。”

　　“唉，不给你们言传一声吧，你说这乡里乡亲的，叫你们一趟子一趟子跑上来；跟上我一起出去，你说这汗脖子里直淌上，一个个晒得都掉了层子皮，这苦也没少受！”

　　“那是应该的！”

　　周万山说着又恨恨地吸了两口纸烟。大贵三妈洗完了锅，把洗锅水又倒进了鸡儿食盆子里，水莲忙忙地用一块竹板子搅动了几下，便端上出去了。屋子里这会子到处都弥漫着烟雾，几个坐在炕沿子上的人，在这种朦朦胧胧的空气里，仿佛一下子缩小了一大截，只有周万山嘴边那个红红的烟头子，一下一下还闪着，在他嘴角挤出的一团一团烟雾里，看上去显得更加刺人的眼。

　　“万山，给——再接上根！”

　　大贵三爹说着又从烟盒盒里抽出了根烟递到了周万山的手里，周万山用手里的烟头子点着了那根烟，又抽了起来。

　　“万山，你再抽把人都呛死了！”

　　周万山觉得有人在他的大腿上捣了捣，但他没有理睬，只是狠命地吸着嘴里的烟。

　　“大伙儿都喝口水，暖暖身子，外面天怪冷的。”

　　大贵三妈边说边把一个大茶壶放到了火上，过了会，壶底上“咚咚”地响了几声后，便发出了一连串幽丝般的叹息。

　　“天禄叔，这么多年了一直跟着你外出，我们也知道外面子挣钱的难处，可一年到头了，这过年的钱总得有个，再说明年个的化肥还没买哩！”

　　“唉，我明白大伙的难处，快过年了，这花销还多着哩，翻过年，除了化肥钱，一开校娃子们又要上学钱了。可——你说那个驴日哈的，谁会知道把老子们一年到头辛辛苦苦挣下的血汗钱卷上就跑掉了！”

　　“你再打电话了吗？”

　　“打了，可每回都说是空号！”

　　“他家在哪儿，你也没打听到？”

　　“家，自打听说他离了婚，宾馆就成了他的家！”

　　周万山又扔掉了手里的烟头头子，从囊囊里摸了根纸烟，点了火，低着头又抽了起来。

　　“唉，万山，都是我对不住大伙！要不，你们也多少能挣到手里几个！”

　　大贵三爹说着下了炕，走到粮食柜前，揭开柜盖从里面摸出了几张一百元的大钱。

　　“万山，事到如今，也没治了，只能等到过了这个年再说了。我知道大家的难处，你们要不嫌气，就拿上这一百块钱先过个年再说吧！”

　　“天禄叔，你这是——”

　　“唉，以前出门挣得少是少，虽说拖过年才能领全，可回家时每个人千儿八百的也能拿到手里些。原本想这会让大伙儿多挣点，可没想到临完了连一分钱也要不上了！”

　　大贵三爹一边叹着气，一边把一百块钱塞到了周万山的手里。

　　“天禄叔，这——这怎么行哩？”

　　“唉，你就拿上过个年吧。看来这个世道，叫人挣个钱是越来越不容易了！”

　　大贵三爹说着给剩下的每个人又一人手里塞了一百块钱。

　　“天禄叔，那我们走了。”

　　周万山一边说着一边紧紧地握住了大贵三爹的手。等另外的几个人出了门，院子里又传来了大黑狗的叫声时，大贵三爹与周万山才走了出来，大贵三爹挡住了狗，几个人低着头缩着身子，关上门出去了。

　　外面，大清早地，太阳就被一层灰登登的云雾挡住了，放眼望去，川里朦朦胧胧地一大片，不知是些啥东西，回荡在山谷里面。

　　那是雪，等周万山走出庄门后才觉出。大片大片地，从天空中冲着几个人的身上没命的扑了上去。渐渐地，川里那些裸露着的褐色土地被掩盖了起来，大地看上去也白亮亮地一片了。

　　周万山们几个人低着头一前一后地走在大坡上，大片大片的雪花在西北风的夹击下有力地扑打着他们的脸，可他们已经觉不出了，那些风便忽地小了，雪花便又悄悄地飘落到了他们的脚下。

　　周万山迎着风跟在几个人的后面，眉毛上与好长时间没刮的胡子上已冻了一层冰沫子，飘到他身上的那些雪花，在风中打着旋，由于他缩着脖子，那些猛然扑上脸的雪花，撞在他的脸上后又胡乱地落了下去。

　　他一直低着头，前倾着身子，由于是下坡路，看上去每迈出一步就会栽下去似的。他不看脚下的路，因为大片大片的雪冲进了他的眼睛里，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只是由着两条腿，在白茫茫的一片天地里往前走着。

　　他的两只手通在一起，小指头勾着那个泛黄的军用棉帽子，帽子在他的胸前晃来晃去。前面不远处就到他的家了，那是三间被雪覆盖了的土屋，在那个热炕头上，也是在这样一个落雪的日子，因为揽了个挣钱的活儿，他还正在高兴的给婆姨和娃们唱《小男子出门》哩。

　　一根儿的竹竿儿一十二个节

　　小男子出门就一十二个月

　　刮了一场冷风下了一场雪

　　谁知道我小男子的冷和热

　　……

　　这一杯酒来敬给我的妻呀

　　小男子我出了门你把头低些

　　迟些儿睡下了早些儿起

　　不要叫大人喊叫你

　　娘家的门上你少些去

　　妯娌们伙里你争上一口气

　　……

　　大雪连着一直落了三天三夜，川里所有的路都被封住了，这时候的张义堡一下子好像变成了一个世外桃源。在这样的日子里，人们坐在土炕上便对来年又有了新的祈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