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日早上,顺子一大早就把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大贵妈也忙着与婷婷把炕上的床单、扇被儿的、枕巾都换成了新的后,又忙忙给顺子从礼柜里取出了前几日新做的那套中山服。等顺子换上时,大贵妈瞅了一眼觉得还是满合身的,就是颜色有些不正,一米二十几块钱的那些布料的颜色顺子穿上就更合他的岁数了,大贵妈这么想着时,又把炉子往旺哩加了加。等忙完了屋里的一摊子后,婷婷又催她去换身衣服了,大贵妈到外面用灰掸子打了打身上的土,这才到里屋子里换了一身去年过年时穿下的衣服。大贵妈又给婷婷往紧里扎了扎后面的头发时,庄门上传来了汽车的熄火声。顺子忙忙走出去,待他开庄门时,新民已经推开了庄门。
“哟——我说顺子呀,这些日子你都看起来越活越年轻了!”
顺子嘿嘿地笑了笑,接过了田老奶奶手里的东西。
“亲家,我可就先这么叫了。”
李书记从北京吉普车里出来时,忙忙往前跨了一步,顺子也快快地迎上去握住了他伸出的手。
“这么早就又打扰你们来了。”
“打扰啥哩,走,李书记,外面冷,到屋里坐去。”大贵妈一边开大庄门,一边说。
“大妹子,你这可就见外了,马上都成一家人了,还书记长书记短地,是不是书记比亲家还亲哩?”
“都亲!都亲!”
顺子忙忙说了这么一句时,惹得几个人一边笑一边走进了屋里。大贵妈帮婷婷给几个人沏好茶,又端出了一盘子馍馍后,便与顺子一同招呼起客人多喝些多吃些了。
“亲家,你这里里外外收拾的都像个城里人的家了。”李书记吹了吹茶杯子里上等的那些毛尖茶喝了一口时对顺子说。
“这都是婷婷她妈收拾的,家里破是破了些,可也得收拾的叫外人看过眼哩。”
“我妹子是这川川子里有名的女能人,过日子谁还能比得上她。”田老奶奶在一边忙忙地添了这么一句。
“龙生龙,凤生凤,你看,这三个娃,二个都成了状元,婷婷也出落的比电视上的大明星还漂亮哩。”
“大姐呀,我说你这张嘴在人家李书记面前也这么能说会道哩。”
“我可不怕当官的,再说了李书记今天能坐到这儿,咱们就成了一家人,一家人还有啥不能说的。”
“大姐说的对哩,即然坐到了这儿,咱们就是一家人,还有什么能说不能说的。”
“嗳,亲家,今年个面皮子卖的好着哩吧?”
“唉,干上这么个小营生,也就是能添凑两个让娃子们上学的钱罢了。”
“现在的顺子可是这川里的‘名人’了,这川里上上下下的人,别的人的不买,就等着买他的,你们乡上好些干部他们可能还不知道,可一提顺子,尕大碎小没有哪一个人不知道哩!”
“那是因为亲家的面皮子在这川里就没有人能比得上。”
“嗳,亲家,大富那娃今年就毕业了吧?”
“连今年就上了四年了,明年个七月份他说就毕业了。”
“工作找好了吧?”
“前一段日子他说到什么南方什么报……”
“《南方日报》,他在那儿实习?”
“对,就是这么个名字,他实习了一个多月,老板说毕业后要他去那里工作哩,我跟他妈也不知道好不好,叫他自己拿主意起吧。”
“大富这娃干新闻工作还真有一刷子哩,前些日子我还在省报上看到了他写的一篇报道,头版位置,题目我记不准了,写的是西部农村娃娃的失学问题,最后还写到了我们张义堡上学娃娃们的不容易,市上有关领导还就这个问题又开了一次会,我估谋着明年个我们川里因这事还能申请上些希望助学基金呢。”
“唉,我们这个山沟沟也太穷了,连个大一点的人物也出不来,要不也能帮帮我们这些土窝窝里抛着吃肚子的人。”
“大富这娃我看着就有出息,到时候一定会把我们这里老百姓的呼声反应到中央领导人那里的,趁着现在党中央提出的西部大开发,咱张义堡的老百姓也很快就能脱贫致富了!”
“你看,婷婷她爹就这么个人,来上个人也不知道让着叫喝上几口水,李书记,来,我给你再添些水。”
“还满哩!”
“大妹子,一家人了,你还客气哈这么个干啥哩!”
“我自己倒,你还是忙你的去吧!”
大贵妈倒完水,又冲李书记田老奶奶笑了笑,这才又到里屋子里与婷婷忙着做饭去了,新民早就找了个空子,溜到里屋子里帮婷婷摘菜去了。
“新民,你没事了看电视去,叫婷婷摘去。”
新民抬头冲大贵妈笑了笑,又低下头蹲在那里跟婷婷一起摘起了菜。
“趁现在你不抓住使唤,到时候你这个女婿可就使唤不上了。”
听田老奶奶这么一说时,新民抬头冲婷婷笑了笑,婷婷不由地羞红了脸,忙忙把头低了下去。
“亲家,你也趁热喝口水。田姐,你也别光顾着说话了,喝口水暖暖身子!”
“大贵走学里了?”
“今个是礼拜四,他说再过几天就放假了。唉,大贵这娃,还多亏你李书记的帮助了。”
“嗳,你说的这是啥话,大贵这娃打小我看着他长大,将来一定会干一番大事的,只不过今年个有些不顺罢了,俗话说的好啊,男娃娃家,鼻子里叫钻上些烟,成长得就更快了,到时候到外面去闯天下,就不会吃亏了。”
“书记说得也在理,这唐僧取经还有八十一难哩!”
“那像我们的新民,我说再补上一年,死活就不上了,我也老给他说,你看看你们一起的同学人家大贵,你有人家一半的拼劲就好了,叫我这个当爹的还能这么费心,可就是不听,不听也罢了,二十的小伙子了,也到该懂事的时候了,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嗳,我说李书记,这三百六十行,可行行出状元哩。人总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吧,我看新民这娃,除了念书弱些,可再做起啥来都有他的一手哩。”
“对着哩,你们当官的不是也说,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吗,说不定新民这娃往后比大富大贵还要有出息哩!”
顺子不知咋就想起了从外面听来的这么一句,他刚一说完,就惹得里里外外的人都笑了起来。
“能有个啥出息,现在的这个社会,文化程度不高,做啥事情没有知识去指导,能做多好哩。在我们张义堡川里你还感觉不到太大的差距,可出了这张义堡川,知识可就真成了财富,出臭力挣钱的与靠知识赚钱的,那可就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了!”
“唉,活了快一辈子人了,除了去过两趟子凉州城,这外面子的天爷到底是圆的还是扁的我还真没见过哩!”
“我也就是大富刚考上学的那年,趁去送他上学去了一回兰州城,再还真没出过远门哩。”
“我今年个走的地方多,外面跑了几趟子,回来后就心里难受的厉害,外面的变化太大了,叫人看上几天都再不想回到这个土窝窝里来了。一进小坡口我们几个乡上的领导,肩上的担子一下子就沉重了起来,这些年党的政策好啊,别的地方都趁西部大开发轰轰烈烈地干了起来,也取得了很大成效,他们的老百姓都富了,口袋里都有了钱,可我们呢?唉,也不是上届领导没想法子,张义堡就这么巴掌大的块块地皮子,能盛五万人吗?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可这张义堡那么多的山就是不能吃哩!让外面迁吧,又恋着老根子,也怕迁出去还倒不如守在这个穷窝窝里。你说就川里的这些水地,收成人们还心里有个数,山上的那些旱地,只有天才晓得哩。上一届领导也动员人们出去搞副业,可大多数人一年忙到头这工钱又要不到手里,于是人们又不愿出去了。你说五万多张嘴,再不想个法子,真这么一日一日守下去,吃啥去哩?唉,虽说这官越做算是越大了,可这脑子也一天比一天不够使了,所以说不上大学,不去外面开开眼界,学些新的东西,这做个啥事都就是不行哩!”
“唉,李书记,不说了,看把你的烦恼事儿又扯了出来。来,先趁热吃些菜。”
大贵妈与婷婷一人端着刚炒好的两个菜,从里屋子里走了出来。
“来,亲家,先吃口菜!”
顺子说着忙忙把沙发前茶几子上的馍馍盘子端了过去,又用抹布子快快地擦了几下茶几,婷婷与她妈便把四盘子肉菜放了上去。
“炒得不好,你们就凑合着吃吧!”
“新民,你也坐过来尝尝,这个牛肉菜是婷婷炒的,你也给她多提些意见。”
婷婷给新民拿了个小凳凳子,放在了茶几子的前面,新民坐下时扭头冲婷婷笑了笑,婷婷看到别的人都看到了新民的这个举动时,红着脸转身忙忙走进了里屋子。
“婷婷,你也出来吃上些!”
“大姐,你吃你的吧,她这会子还忙着哩!”
“嗯,这亲家炒得菜还就是好吃,到现在跑过的地方多了,好吃的也吃过不少,可总觉得还是这家乡菜的味道合口哩!”
“我就老说,这女人们的能行咋就全让我大妹子一个人霸掉了。顺子,你能找我妹子这么个人,让别的爷们都眼红死了。”
顺子嘿嘿地笑了笑便把夹在筷子上的一大块肉塞进了嘴里。
“嗯,好吃!这大妹子的手艺就是没说的,你看这炒上的菜,色香味都好到家了!”
“大姐,好吃你就多吃上些。李书记,你走南闯北的也见识广,还是多给我提些意见。”
“好就是好,我这人从来都不会说假话的!”
“那你就凑合着也多尝上几口,家里面也没啥好吃的,你们就将就着多吃上些,吃不好了,大老远地来了可一定要吃饱哩!”
“大妹子,你就坐哈也吃吧,别再这么客套了!”
“我再给你们炒几个菜起,他们就一边喧一边慢慢吃吧。”
“亲家,早晨来的时候我们刚吃过饭,这几个菜就够了。”
“叫再炒几个起,平时你们也忙,抽不开身,今个难得来了,咱们两亲家也好好的聚一聚。”
顺子说着从沙发边的旮旯子里拿出了一瓶皇台酒。
“亲家,你买上瓶随便些的酒就行了,看样子你可真把我当成个书记了,这你可就不对了。你不要打,新民,去拿瓶酒。”
李书记说着一把刁过了手里还末打开包装的金皇台,又硬放到了茶几下面。
“哪儿买的原退掉去,你这亲家真是钱多得没处花了。”
“来,喝瓶我给你拿的,尽管没你的好,可你也要多喝几盅哩!”
李书记说着从新民手中接过了两瓶银皇台边说边打开了包装。
“来,亲家,我先敬你一杯!”
“这怎么行哩,还是我们碰个杯算了。”
“嗳,亲家,这你可就不对了,今儿个是为了娃的婚姻大事我跑到你的门上来了,你不喝我给你敬的这个酒,这你就说不过去了!”
“顺子,既然李书记这么说,你就喝掉算了,养丫头子的不就耍的这会会子!”
“嗳,亲家,这就对了。”
看顺子喝完了二个酒,李书记又唤起了里屋子里正忙活的婷婷她妈。
“亲家,你看,今个这么早的就来打扰你们,可为了娃的这门子喜事,以后我还隔三岔五地常来麻烦你们哩,可好在以后咱们就成了一家人,这一家人—”
“那还说什么两家话哩,以后你也就别再说麻烦不麻烦的话了。”
“亲家说的有理,来,我也替娃儿敬你一杯酒!”
大贵妈从酒盘盘子里端了两杯酒,在嘴边各抿了抿,然后把剩下的酒洒到了地皮子上。进里屋子时,她忙忙地给顺子递了个眼色,等顺子走进了里屋子时,大贵妈问道:“说下的人怎么不来了?”
“虎娃他爹说过阵阵就来了。婷婷三爹也说的来哩,可能有个啥事哩吧。婷婷舅舅不在,她奶奶说过会子拾掇完了家里的一摊子后才能来哈,我估谋着他们几个都陪不住李书记,所以顺便把高能人也叫上了。”
正说到这儿时,庄门“咣啷”的响了一下,顺子忙忙走出去看时,婷婷大爹、三爹一前一后地和高能人进来了。几个人又重新坐好,相互敬了几杯酒,等叫新民敬完了酒后,大贵妈又忙忙地换了几个热菜,他们这才划起了拳。约摸划了一转子后,大贵外奶这才领着三个丫头子来了,屋子原本就窄小,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的人,便热闹的不得了了。大贵妈忙忙把一伙罗娃娃们领到了上屋里,好在大贵妈早上就把上屋里的火也架旺了,屋里不冷,她又拿了些好吃头,叫新民与婷婷领着几个娃娃们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