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日天还阴沉沉地,后晌乎子又飘了会雪片子,初十日一大早,天倒是放晴了。这些日子地上淤冬水的人多,顺子候了好几天还是没把水抢到地里头,这不一大早就又到水坝边候着淤冬水去了。
近些日子镇子上赵师傅的理发馆里可忙了,婷婷也老早就走了,大贵也吃罢早饭走学里了,大贵妈觉得临时腊月地也该拆洗拆洗了,等收拾完了家里的一摊子后,忙忙又喂了个猪,就坐在炕上又缝起了夜了个拆洗好的几床被子。
庄门“咣当”地响了一下,大贵妈从睡房子外屋子里的窗户探了探头时,珍珍领着香香进来了,大贵外奶在后面一面骂梅梅一面又关上了庄门。
“贼驴日的,这个冷法,我说不要跟上来了不要跟上来了,偏不听,你瞅,手手子一个一个的都冻肿了。”
等三个丫头撩开大贵妈前些日子用碎布片子轧下的那个门帘子后,便抢着抱住了火炉子。
“玉秀,啥时候你又做了这么个门帘子,老远里看上去还怪受看的。”
“就你走掉的大前天才轧上的,今个拆洗了那个旧的,才挂了上去,也不知受看不受看?”
“受看的很,比珍珍妈轧上的那个好看到哪里去了,你瞅,厚敦敦儿地,冬天挂上好看还隔冷哩,哪像她的那个,一个单片片子,叫人看着都日眼死了!”
“妈,你们吃过了吧?”
“早就吃了,早五更人说睡一睡,这些个妈妈被窝里刳出麻闹地捣干着你就不了睡上个觉。”
“那给你倒口水喝?”
“不喝。珍珍,我把你个驴日的,这么大的丫头了,你一个人把住个炉子,羞不羞!”
“珍珍你们喝水吧?”
“不喝。”
“你瞅,夜了个刚给换上的衣裳子,连一天都没穿上,就一个一个糊成个四不像了。”
“哎,娃娃们都闲不住。”
“梅梅,你坐到凳凳子上烤就烤,叽哩咕噜地你要是把茶杯子扳着哈来打掉,我给你今个把皮剥掉哩!”
“顺子走了哪里了?”
“淤冬水去了。”
“还没淤掉?”
“候了几天了,他说人多的很,挨不上。”
“囊胞孙东西,这世上就没有他干得了的事,珍珍爹夜了个早上去,咋就赶晌午乎子淤掉了。”
“俗话说,秋水老子冬水娘,浇了春水上不起粮。这冬水可说啥也得淤好哩。”
“唉,我也老说他面情太软,眼下的这个世道,像他那样,人不说他心好,反倒受欺负哩。”
“玉秀,你说得对哩,眼下的人好些都是见了孙(软弱)人嚓球哩,见了歪(厉害)人磕头哩。你越是让着他,他还越觉得你好欺负哩。”
“唉,软处好起土啊。”
“我说你们两口子都一个样,她个张油花有啥了不起的,你也怕,那天碰上就叫我好好数落了一番,他左一个孟奶右一个孟奶地说我,你一看她那双眼睛就知道是个米汤罐子,用得着你了,嘴里都能淌出蜜来,叫我说住了,她不也比牙啮上笑起了。”
“我听说虎娃结婚时,你们还给借了好几千哩?”
“虎娃爹跑了好几趟子,不给借吧,也实在过意不去,不过那钱不是借给她张油花的,而是看在虎娃他爹的面子上借的。”
“唉,李老大也怪窝囊的,说了那么个妖婆子,十八辈子都倒了大霉了。庄稼不好了还能看后冬,可这女人要是说不好了就是一世人啊!”
两个人正说话时,珍珍与梅梅在炉子边打闹,梅梅不小心把炉子上的一茶杯子水打倒了。
“我把你个丧门神,说地不了叫来了不了叫来了,偏要啃嘬啃嘬地来哩,来了你就沟子(屁股)上按了个粘转子,嘟碌嘟碌地就不是你了。”
大贵外奶说着拉过梅梅在她的沟子上用力地打了几巴掌,等梅梅被她打疼了咧着嘴嚎时,她又数落起了珍珍。
“你个倒灶鬼东西,大不囊囊地,也不是个好孙东西,领上个小的,把东西打的‘咣啷溜星’地,打掉你买个新的哩!”
“又不是我打倒的!”
“你个驴日哈的,老鸡儿不上灶,小鸡儿它还敢乱跳?”
大贵外奶说着在珍珍的天门盖上捣了一指头蛋子,又忙忙地用炉子底下的抹布子抹掉了炉子上的水,拿起茶杯子看了看没打开口口子,这才把茶杯子又放到了靠墙的那个桌子上。
“我瞅,衣裳子是不是又倒湿了。你个贼驴日的,天爷这个冷法,出去叫冻死起!”
大贵外奶边骂边给梅梅脱下了倒湿的衣裳子,挂在了炉子边的铁丝上。大贵妈放下针线,也下了炕,到里屋子里端了一盘子橘子出来了。
“梅梅,衣裳子脱掉冷不冷?”
大贵妈说着把几个橘子塞到了三个丫头子的手里。梅梅哪顾上说冷不冷,用袖子抹了一下眼泪蛋子,又坐回到地下的小凳凳子上剥着吃起了橘子。
“再来了不了给给,招惹哈一个一个嘴都给吃馋了!”
大贵妈冲着抬起头傻乎乎地望她的三个“小不点”笑了笑,又从盘子里挑了个又红又大的橘子忙忙塞到了她妈的手里。
“妈,这些橘子不酸,你也尝上个。”
大贵妈说着松了松炉子,往炉子里加了些煤块子后又抽了抽烟筒上的闸道子。
“妈,地下冷的很,你到炕上焐一焐。”
“不冷,穿这么厚,又在热屋里,哪会冷哩,你快些上炕忙你的去吧。”
“珍珍,吃完了你们盘子里自己取着吃起。”
姊妹三个把手里的橘子皮放到桌子上,一人又在盘子里拿了一个,坐到地下的三个小凳凳子上,又挤在火炉子边吃了起来。
“妈,你也自己取上吃,我快快地还得赶着把这个被子缝住,要不晚上没盖的被子了。”
“我知道,你忙你的吧。”
“玉秀,近些日子我瞅着大贵的腿子好了,你们打算给问媳妇子吧?”
“唉,前些日子他说了要我们给他去问爱兰子,可――”
“我也听人说他跟爱兰子谈着哩,那丫头可不错哩,不知高能人是怎么想的。”
“我们也没顾上问起,再说他的腿子还没好好儿哩,就是好了,我一定也要供他考个学哩。我跟他爹一辈子不识个大字,这苦,也没少受哩,娃子们我就是要饭吃,也一定不让他们再受这份罪了。”
“大贵那娃天生就是个读书的料,你看他那个认真劲儿,还能是个受苦的人。”
“你们三个也再不要吃了,一天价头吃的大囊囊的,你看你们的两个哥哥,多有出息,要好好跟你的二个哥哥学哩,珍珍你听着了没有?”
“听着了!”
珍珍回头瞪了一眼她奶奶,又瓣着吃起了手中的橘子。
“唉,三个人里头,就是苦了婷婷这丫头了。”
“女娃娃家,学哈个手艺也好着哩。李书记家再托人问婷婷了吗?”
“再没问来。”
“近些日子,好几回我都碰上新民摩托上捎婷婷去镇子上哩,丫头子大了不好管呀,你们也得尽快拿定个主意,免得让人说三道四。”
“唉!”
“新民那娃我瞅着也对着哩,家道又好,李书记最近又升成乡上的书记了,我思谋着这是个好姻缘哩。”
“前些日子,大贵的腿子都成了那么个样子了,没想到这么快就吊好了,婷婷也该给找个人家了。”
“大贵这娃,也受了些子孽张,可话又说回来,男娃娃家磨一磨,会有后福哩。”
“珍珍妈快生了吧?”
“快了,算哈的就在这正月里哩。”
“医院检查出来是个男的?”
“这会珍珍他爹花了300块钱哩,我们也问了几个他查过的人,那个医生说哈的没有一个错的,这会肯定是个男的。”
“现在的机器也不会查错的。近些日子,她还在我们娘家那边哩?”
“计划生育的那些人,隔三岔五地就抓人哩,哪敢叫回来哩。”
“村子里没人知道吧?”
“没人知道。”
“珍珍,你们三个人给我牢牢记住,要是谁问你们妈走了哪里了,你们就说到城上姑爹家开哈的个馆子里给你们挣学钱去了,都记住了吗?”
“你都把这句话说得没次数子了,我们早就记住了!”
珍珍说完还又学了一遍她奶奶刚才给她们说的那一番话,惹得三个娃与大贵妈都一起笑了。
“贼驴日的,你学是学,要是那个说露了嘴,看你爹不把你们的筋抽掉才怪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