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过腊八,冻哈(下)巴;过冬至,冻鼻子。腊八一到,川里的气候就立马又冷了一大截子,不要说外面,就在院子里走上一圈子,干斯愣登的风如刀子般在人的脸上都划来划去的,即使穿上厚厚的棉衣浑身冻得都咯冽冽的,所以万不得已,人们才出去,一般人们都不敢到外面胡溜达去。
在这样的日子里,人们只好呆在自家的屋子里,整天价抱着个火炉子,要么围着被儿坐在被fen沫子填得烫疼沟蛋子的土炕上,喧起了一些老掉了牙的谎儿。
这些日子,天太冷了,面皮子也不好卖了,顺子也整天价抱着个火炉子,再泡上一茶壶酽酽的老茯茶,在一口一口牛血般的茶水里,又给娃们讲起了他们以前过得苦日子。
腊八日早上,张义堡川里家家都做“腊八饭”,用米呀、豆子呀、麦子呀、青稞呀等五谷熬煮,然后再下进去切好的宽面条。做“腊八饭”用的水,非得是清晨的井水,在川里,不知道从啥时候就有了抢“金马驹”的风俗。川里的人认为第一个打上井水做“腊八饭”的人,就抢上了“金马驹”,来年这一家人就拥有了一切幸福,所以这一天,女人们都争先恐后的抢着早起,去抢“金马驹”,去抢一家人来年所有的幸福。
腊八日的头一天,大贵妈一直坐在灯底下纳娃子们的鞋底子,等熬到快十二点时,她忙忙地用麻绳子把锥夹子绕到快纳完的一只鞋底子上,下了炕穿上了大贵的那件军用黄大衣,提着两个桶子拿着扁担关上门悄悄地出去了。
人们都说上街队在张义堡川里是块风水宝地,上街队这水确实多的到处都是,川里别的村子上都得打几口井,唯有这上街队,一出门便到处都有水,特别是湖滩里的那些泉泉子,虽小,但水旺,舀上两桶子挑回家,做上顿饭吃起来就是香。夏天那股子泉水就更不用说了,清灵灵的,用手捧着喝上两口,都甜到浑身的各筋各骨里去了,听好些人说,这水还能治百病哩。
大贵妈摸黑走出了巷口口子,拐到大街上挑着两个空桶子麻利地朝南走去,等过了石觜山头,听到台子上赵家的那条大黑狗叫了两声后,村子里便又悄楚楚地了。
大贵妈一定要抢到今年的“金马驹”,去年大意了些,叫高能人的儿媳妇子抢掉了,今年,说啥也要抢回来。大贵妈一路上想着,担心还会有别人去的更早时,不由地放快了脚底下的步子。
远远地大贵妈看到大坡上有个黑影影子也在晃动,一定是胡宝子的媳妇子,大贵妈想到这儿时,用力地握住了钩搭上的两个空桶子,像年轻子十岁般地向湖滩里的泉泉子冲去。
两个女人几乎是同时扔掉扁担,一手拉过空桶子,一手已经把勺子入进了泉水里。那些泉水在黑楚楚的腊八日凌晨里,第一次被这两个女人用手中的舀水勺子,惊醒了。
两个女人手中的勺子,看上去赶着趟儿地在泉水里点来点去,风尽管不是太利,但撒在桶子边上的那些水珠子,慢慢地聚集了起来,结成了一个硬块子。两个女人一句话也没有说,直到最后一勺子水刚好都添满了自己的桶子,才直起了身子,看了一眼各自嘴里喷出的一口一口热气,拿起扁担,挑着水又忙忙地走了。
大贵妈过湖沟子上的那几块石头时,小心地一步一步踩稳了才走了过去,抬头时她看到胡宝子的媳妇子已走出了一大截子。大贵妈心里叹了口气,唉,老了,比不过这些年轻媳妇子了。
过了湖沟子没走上几步,大贵妈就觉得腰有点不舒服,她打算缓一缓时,突然听到咣啷溜星地从大坡边那些土台台子上滚下了什么东西,她忙忙地一楞,放下了扁担上的两个桶子。
等大贵妈赶过去时,她看到洒在土台台子上的那两桶子水已冻成了冰渣子,胡宝子的媳妇子已忙忙地从地上爬起来,nie兮兮地站在那里,她的一条裤子和一只鞋子上也已经泛出了冰沫子,看到大贵妈走到她跟前时,她才一下子蹲在地上嚎了出来。
这阵子,村子里那些一年价没出大事的人家的婆姨们才正睡得香哩,从远处时不时传来一两声狗的叫声,过一会儿便没有了声息。冬天的风顺着石觜山头紧一阵慢一阵地四处乱窜着,吹进湖沟子边大坡下的那一片树林子里时,四散着撞在干枯的那些树条子上后,便了无声息地落在了结着冰的荒草丛里。
胡宝子的媳妇子,在干渣渣冷的荒野中,像那缺失水份的冷风般干吼了几声,便又木呆呆地站在了那里。大贵妈这阵子也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只是在找回了那两个桶子后,又站在她的面前。
“天这么冷,快换件衣服去吧!”
胡宝子的媳妇子仍然木呆呆地站在那儿,手里握着挑水的扁担,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湖沟子边的泉泉子,大贵妈突然一下子知道该怎么做了,便忙忙地提起一个空桶子走了。过了会子,大贵妈提着一桶子水走到了胡宝子媳妇子的跟前。
“妹子啊,人没有走不过去的坎儿,来,这个‘金马驹’儿,咱们一人拉一只回去,你家锁锁与我家的大贵来年都会精精爽爽地再也不会有啥毛病子了!”
“好婶子,我替娃儿先给你磕头了!”
“快起来,快起来,你看你个妹子,这样会折我寿哩。”
大贵妈说着忙忙地往起里拉跪在地上还给她磕头的胡宝子的媳妇子。
“唉,当娘老子的都一个样啊,只要娃娃们一个个能活得捋捋顺顺,我们就算没枉来一趟子人世了。你看,妹子你,天这个冷法,裤子都冻成个硬角角了,你也快些子回家去吧!”
大贵妈说着抛了抛胡宝子媳妇子裤子上的土,给她把水桶子挂在钩搭上,这才转身一步一步朝自己那一桶子水走去……
大贵妈四点多些就又起身了,加旺了炉子,又把头天晚上簸下的豆子倒进了火上的铝锅子里,锅口子上套了个草圈子,这才盖上了那个熏得黑油黑油的木头锅盖子。
大贵妈轻轻地放下案板,案板一头用一个木头大凳子支着,一头就搁在土炕上。她到上屋里的柜里挖了瓷瓷地一升子面后,就倒在案板上和了起来。
等顺子起身时,大贵妈已和好了面,包在一块塑料里放在案板上,上面又扣了个脸盆。这阵子,炉子上的锅锅子里早已“卟卟卟”地冒着气,顺子一边嗅着那股子香喷喷地红豆子气,一边推了推婷婷。
“婷婷,快起,起来帮你妈做腊八饭。”
“还早哩,叫娃再睡一睡起。”
大贵妈揭开锅盖,用筷子搅着锅里已煮烂了的红豆子。
“腊八饭,黑洞洞,田麦长得黑沉沉。今个的这顿饭就是要‘黑洞洞’的就吃哩,要不这明年个的庄稼怎么会长得黑沉沉。”
“妈,怎么这么香哩?”婷婷一骨碌爬起来问她妈。
“今天做的是腊八饭。”
大贵妈一边端掉了炉子上的红豆子锅锅子,一边用手快快地往火里又抛进了炉子边上的几个煤疙瘩子后,把手底下的大茶壶又放在了火上。
“今天是腊八日!”婷婷边忙忙地穿衣服,边疑惑地问她妈。
“小时候你们说啥也忘不掉,现在吃的好了――”
“大清早地,啥年月的事了,还提,你让我们又吃忆苦饭哩。”
顺子忙忙地给驴驴子添了把草,搓着冻红了的手笑呵呵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外面,天还黑乎乎地,大贵妈已在婷婷的撺掇下做好了红豆子饭。这阵子,大贵也被他爹叫醒后,洗刷完了。
“给,这碗你先献到锅头上去。”
大贵妈把盛上的头一碗饭递给了顺子,顺子端着碗出去了。
“大贵,给,你吃这碗,吃上你的腿子就好好儿了!”
“还有哩,吃了这碗饭,哥保证能考上比大哥还要好的大学哩!”
“妈嘴笨,不会说话,婷婷今个你也歪歪地吃几碗,姊妹两个吃了这顿腊八饭一年到头都会捋捋顺顺地。唉,大富这娃,在外面上个学也受六心哩(受罪),这一碗,就留给你们在外的哥吧!”
“妈,你先吃,我自己舀吧!”
“哥,你就先吃吧!”
“爹,给您先吃。”
大贵看到他爹进屋时忙忙地说。
“大贵,你先吃。”
“那好,咱们就一人舀一碗,一起吃。”
大贵看到爹妈与婷婷都端上了碗,于是便说,“爹,妈,您们吃了这腊八饭,一年四季都会寿比南山万事顺心的,婷婷吗,吃了这顿饭,会长得越来越漂亮,还会找上个称心如意的婆家哩。”
“你坏,你坏,我才不嫁哩,我要一辈子守在爹妈的身边,要不,你跟大哥都考出起了,爹妈谁伺候哩?”
“只要你们姊妹三个都跳出了这个土窝窝,我跟你爹才高兴哩。”
“就是的,婷婷,你也好好学理发,到时候学高梢了,到武威城里开去,那会子我和你妈才高兴哩。”
“到时候,我跟爹妈一起住。”
“哥,美死你了,一家住一天挨着来。”
“好好好,先吃饭吧,我和你爹都知道你们三个人都很孝顺,到时候就按婷婷说的,一家住一天行了吧。”
顺子一直嘿嘿地笑着,等大贵妈催他吃饭时,这才忙忙地往嘴里拨拉了几根面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