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义堡川里就数这个镇子上还热闹些,特别是临近过年的那一个月,川里上上下下的庄稼拾掇完后外出打工的人也陆陆续续地赶着回来过年。每到这个时候那条原本不宽的丁字街上,人就黑压压地,放开膀子走两步人挤死压活地都甩不开步子,再加上路两边没有排水的沟沟子,快过年了,人们都要翻腾着里里外外地洗上一次,于是那些平日里一年都忙得没顾上洗一回的东西就一股脑儿地堆到了院子里,洗衣机的吼隆隆声,搓板上女人们发出的嚓嚓声,过年前的一段日子被她们洗得也有声有色了。泛着不同颜色的泡沫一盆子一盆子开始在窄窄的街道上朝四处淌着,碰上天冷的时候,街道上各处便都冻上了厚厚的冰滩,让那些走路的人更加胆颤心寒的一边一步一步地在冰滩上瓷着,一边还得忙忙地避着刹不住的那些自行车摩托车。尽管这样子,但人们还是吃罢早饭走上好几里路,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里,顺手办点年货,一则也是大老远地跑上来图个红火。
在这样的日子里,那些年轻人更是精心地收拾一番,有相好的明正言顺地再刮罗上几对子,说说笑笑的朝镇子上走去。看到街上高高低低冻得不成形的冰滩时,他们不像那些老人心里闷上一肚子气,害怕滑倒哩。这些冰滩在他们眼里反倒成了平里价他们不敢进行身体接触而现在可以拉扯到一齐的一个最好的理由,越是滑的地方,男娃子越是扯着那些女娃子要走哩,女娃子起初还有点害怕,但看到前面黑压压的人里头也有紧紧撕着男娃子的腰或是胳膊的,于是也便放开胆子跟他往人多处滑的地方走去。一开始只觉得他的手牢牢地握着自己的手好热哩,等走了几步,由于鞋跟子高不小心脚下一滑时,忙忙地一惊,一只手早已有力地把她揽进了怀里,女娃子这个时候脸总是会红上一阵子,心想他也不是有意占我的便宜哩,于是也就不会生气,一小步一小步在蜗牛般行进的人群里朝前走去。小伙子看看前前后后没有认识的人时,便用力地把姑娘的一半身子硬拉进自己的怀里,姑娘总会抗拒着跳弹一下,但往往脚下又会一滑,自己整个人反而钻进了小伙子的怀里。
在这种情况下,要是前面堵车了或是有人摔倒了,人们就不得不停下来等上会子,大胆一点的小伙子趁着这会子便偷偷地摸揣几下平日里只能让眼睛过把瘾的姑娘们的身子。短短的不到一个月里,机灵些的小伙子总会死缠硬磨着让自己瞅中的姑娘逛上几趟子镇子,一来二去被小伙子搓摸上几次,两个人也开始眉来眼去。翻过年等到人们知道了时,便换个吉首,压上个喜,爷父两个再忙忙地种上那把地到外边狠狠地出上半年多的力气挣上几个钱,秋场子里收完了庄稼,再四处跑断腿借下一屁股债,送过礼便娶到了家里。
每到腊八过后,镇子上更是人山人海,挤得没处放个脚去。等两边的年货摆成了个阵势,吆喝声连成一片赛着趟儿地此起彼伏。这些年乡下的人也学会了讨价还价,顺着摊子挨挨问上个价,一路儿砍上去,家里过年用的东西照着一家人事先做好的预算,一定不能超出起,各种肉称的斤数子,新鲜菜蔬非得买的那几样子,还有过年用的门花子,半帘子等等杂七咕咚的东西一样子也不能贸掉,要是能剩两个钱再逛一下新修的那个大商场,看有没有便宜些的鞋鞋子,鞋鞋子给娃蛋子们再买上一双。看着日头快靠到磨祁山上了,身上也觉出冷嗖嗖地,腿子也跑疼了,肚子早就饿得能盛下三大碗婆姨们做的黑面搓鱼子时,才背起装在塑料袋子里的年货,忙忙地再给娃蛋子怀里揣上几袋袋零食,哄着走上几步,等小的再也坠着沟子不走要背上走时,当娘们子的总会一边把手里提的东西再加给爷们些,让大一点的几个再拿上些,一边骂着,“贼驴日的,叫你不要跟上来哩,不要跟上来哩,你瞭(看),买上的东西都这么多,拿上重肆乎耶地,背上你东西怎么拿哩!”一边骂着一边蹲下身子等小的爬在她的背上用手拉住了她的脖子后才缓缓地站直了身子,又忙忙地刁过大些的一个手里的半袋袋零食朝后塞到了小的怀里,一边再接过小一点的手里提着的一些东西,急急地朝三四里外的村子走去,一路上嘴里还不时地骂着,“贼驴日的,领上拖累哇哒地,以后再叫人背再不要来了,锁到家里起!”女人骂得正起劲时,爷们狠狠地瞪上她一眼,“娃早都睡着了,还啰啰嗦嗦地啥时候赶回去哩!”女人扭头看上一眼小的,看着他搂着半袋袋零食早已呼哧呼哧睡着了时,冲男人笑一笑,忙忙地再换上另一只手兜着背上的小的,急急地朝庄子上走去。
过年前的一个多月里,镇子上赵师傅的理发馆便也从早到晚地忙了起来。转眼间,婷婷在理发馆里也洗了二个月的头,扫了二个月的地,近些日子里赵师傅爷父两个早已忙不过来了,看婷婷做啥事也挺顺眼立马的,于是让老婆子与跟婷婷一起来的跟兄子给理发的人洗头,婷婷也学着拿起了剪子。
这天早晨,等太阳影子刚冒时,婷婷就拾掇好了一切,打算正要出门时,庄门上响起了摩托车的声音,大贵妈忙忙地放下填坑铁铣开开了庄门。
“噢,新民--”
“婶婶,婷婷走掉了吗?”
婷婷一边戴着口罩一边忙忙地撩开上房屋的门帘子走了出来。
“新民,你来干啥?”
“我--,天怪冷的,也是顺路。”
婷婷看到她妈一句话也没说又拿起填炕铁铣填起了炕时,便对新民说,“你先走,我还要等会子跟兄哩!”新民看到婷婷有些不高兴时,便对还在填炕的大贵妈说,“婶婶,那我就先走了。”大贵妈放下填炕铁铣,忙忙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土。
“天冷哩,到屋里先烤会火暖暖身子。”
“不了,我还得赶着去卸货哩。”
新民说完又看了一眼婷婷,拿着头盔走出了庄门,大贵妈也忙忙地跟了出去。
“新民,李书记这些日子好着哩吧?”
“好着哩。”新民说着起动了摩托车。
“闲了你就玩来,大贵也在家里哩。”
“嗯。”
新民看到婷婷一直未出来时,跟大贵妈说了声,“婶婶,你进去吧,我走了。”说完就骑上摩托车走了。路过张油花家的庄门时,张油花站在自家的庄门口问了一声新民,就民笑着点了点头,烘了一下油门就冲向了巷道口。
婷婷出庄门时,大贵妈已填完子炕正扫身上的灰土子,婷婷跟她妈说了声,“妈,我走了。”但她妈一句话也没说就朝上屋里走了。婷婷轻轻地关上庄门,偷着笑了笑,便走了。
路过爱兰家的庄门时,爱兰的二嫂正在把一背篼fen从院子里背出来往庄门上倒。
“婷婷,这么早就去哩?”
“近些日子理发的人多,赵师傅让我早些上去。”
“哟,婷婷,啥时候买了这么好看的一身衣服,得好几百块钱吧!”
“也没那么贵。”
“你看,你身配子不错,穿上这一套,连电视上的明星都比不上你哩。”
婷婷笑了笑,说了声,“那你忙,我走了。”就朝巷道子口走了,爱兰二嫂一直看她走出了巷口子时,才背着空背篼走进了庄门里。
村子里的这条路近些日子里也老结着一层厚厚的冰,婷婷穿着那双红色的半截长筒靴靴子在路边上没有冰的地方走着,一路上引得好几个大清早忙活的人停下手中的活看了她好几眼。等出了村子,走过了石咀山头后,路两边稀稀疏疏的几棵白杨树早已掉光了叶子,冷死咯道地站在那里,听她爹说,有些还是当年她妈栽下的哩,所以婷婷每经过那儿时总要看上几眼。
这阵子,半个观音山头已涂上了一层婷婷那件长风衣般的橘红色,婷婷将两只手插在衣兜里,一边匆忙走着一边又想起了前几日的那一幕……
“婷婷,你舅的车走城里去哩,你跟你妈顺便坐上代游着也起买上几件过冬的衣裳。”
“唉,婷婷,小的时候家里日日子困难,没让你上完学,现在我们后悔也来不及了。这些年眼看着你一年一年也长大了,连件像样的身命(衣裳)也没穿过,夜了个你爹干卖买赚下的粮食也粜掉了,今年个的价钱也不错,你爹卖买跑的也好着哩,也该给你添几件身命了。”
“你妈说得对哩,多拿上些钱,起(去)挑着买上几件贵些的衣掌,不要惜钱,钱总要花哩,花掉了我们再挣,看你都这么大的姑娘了,又天天起镇子上,穿不好人也笑话哩。”
“哥他?”
“你哥就不买了,凑合着穿起,男娃娃谁又笑话起哩。”
“就是的,再说攒些钱,还要供他们两个上学哩。”
“我也不买,省些钱给哥快些看好病,再让他上大学哩。”
“婷婷,你怎么不听妈的话了……”
大贵妈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地流出了眼泪。
“婷婷,快去问你舅舅明个啥时候走哩。”
“我不去。”
“婷婷,难道让妈跪下一个一个求你们不成哩!”
……
婷婷想到这儿时,听到前面有人喊她的名字,婷婷抬头看了一眼,是新民,他正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站在摩托车旁等她哩。婷婷没有理睬,一边走一边低头看了一眼在风中翻动的那件长风衣,又将目光转向了右边的那些土山上。
半山腰里许多羊正在咪咪地叫着朝上跑着,陆指儿甩着鞭子不时地吆喝着几只到处乱跑的羊。听爹说陆指儿上学时学习也很好,可上到三年级家里就实在供不起了,回到家里又劳动不动,于是他爹就凑了些钱给他买了几只羊叫他到山上放去了,可现在十几年过去了,羊虽说也一百过了,可快三十的人了,连个媳妇子还娶不上。唉,一定要让哥跳出这个土窝窝,要不,哥以后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女娃子总有人要哩,可没钱的男娃子打光棍的村子里多得是,再说,一辈子呆在这个土窝窝里又有啥出息哩。想到这儿,婷婷便想,一定要学好理发,到时候供哥上大学去。
“婷婷,我等了你一大会子了,你是不是真生我的气了?”
“你说呢?”
新民一边笑着搓着冻红了的脸,一边发动起了摩托车。
“你骑上走吧,我走着也能到去。”
“婷婷,是我的不对,我没经你同意就跑到了你们家里,惹得你妈也不高兴,我向你认错,保证以后再不敢这样做了,还生我的气哩?”新民说着拉了一把婷婷。
“别碰我,你不要脸,我们家还丢不起这个人哩。”
新民看到婷婷真生气了,又熄灭了摩托车。
“婷婷,我是真的……真的……,唉,都怪我昨晚上那个梦……”
“你不用再说了,你走吧!”
“婷婷--”
新民一下子从摩托车上下来,拉住了朝前走的婷婷。
“你真的不能原谅我?”
新民说着一下子蹲在了地上,双手捂着脸,婷婷也愣愣地站在了那里,任凛冽的寒风吹动着她脖子里新民送她的那条红丝巾不停的翻动着。
十月里来冷冻寒,姑娘给王哥把冬衣换。
装的厚来缝的宽,王哥穿上把心儿暖。
十一月来冬至节,妈妈说了把心改过。
别的心儿能改过,王哥的热心改不过。
……
陆指儿一嗓子的唱头,新的一天里这才刚刚开了个头。
过了一大会子,婷婷看到新民还蹲在地上用手捂着脸难过时,不由地一步一步挪到了他的跟前。
“新民哥,我知道你对我好,可你也不能这么贸贸失失地来我们家里。这些日子里我们家也够乱的了,妈已经为二哥的事操碎了心,我不想再叫妈也为我的事难过……”
新民听婷婷对他这么说时,忙忙地摸了一把脸上的眼泪蛋子,一下子站起来拉住了婷婷戴着毛线手套的手。
“婷婷,都是我的错,以后我全听你的,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一个大小伙子家,以后再说这些没出息的话,看我再理你才怪呢。”
“好了,我就装一回大小伙子的派头。”新民一边说着一边忙忙地给婷婷戴上了手里的头盔,发动了摩托车。
“不嫌冷,你就多磨蹭会子!”
婷婷朝他假惺惺地挖了一眼,接着又抹下头盔,甜甜地一边冲新民笑着,一边又把头盔戴到了他的头上。
“我不冷,还是你戴上吧!”
“你在前面给我挡风哩,再说,刚才在地上蹲了半大天,天又这么个冷法,冻不感冒你才怪呢!”
“那你以后来的时候也多穿上些衣服。我给你买的那件羊毛衫你穿了吗?”
“婆婆妈妈地,让人看到了多不好意思。快些走,要不我又要挨赵师傅的骂哩!”
从婷婷家到镇子上的路其实并不远,骑上摩托走,最多花不了四五分钟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