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吃麦,九里的雪。”自交九以来,川里已落了好几场大雪。这不,昨晚上又下了场没鞋跟的大雪,今儿一大早顺子就起来扫雪了,待到太阳把猪头山那一身新换的冬衣照得明晃晃的,大老远看上去都刺人的眼时,顺子已经把从房上扫下来里里外外堆得像座小山的积雪拉到了湖沟里。
顺子把架子车里残留的一些积雪用扫帚扫完后,走到屋檐下拿了灰掸子打掉了衣服上粘的几处子雪,跺了跺鞋帮子上已大半化成水的雪,低头端详了一下前些日子补的球鞋疤子处又进了些雪水后,一边卷着烟,一边瞄了眼猪头山那一浪一浪的山头上厚厚的积雪,心里便想,“冬里的雪丰收麦”,看来明年是个丰收年哩!想到这儿听到婷婷唤他去吃早饭时,才忙忙地觉得指头梢梢子里有点针刺般地痛,于是在手心里呵了几口热气用力地相互搓磨着,进屋去了。
这几年,村子里家家户户的早饭,一年四季里也没几个花样子,顺子打心眼里还是觉得喝几口山药面糊糊子舒坦,就上些酸白菜又不挼挠人,大清早喝上两大碗,走出去心里头都暖烘烘地。
今天顺子不去卖面皮子了,消消停停地喝了两大碗面糊糊子,放下筷子嘴一抹,就到巷口子上谝闲传去了。这阵子巷口子上的磨房门前,顺着南墙根的日头影子里,已蹲着一伙罗人在听司嫂拉胡胡子了。
每回冬天里落雪后,第二天要是碰上个好天气,尕大碎小都已习惯了到这里来听司嫂拉胡胡子,于是平日里寡落落的村子,一下子也热闹了起来。
司嫂是村上的个瞎子,自打她在这个村子里落户后,把大宝、三宝两个娃儿一把屎一把尿地抓养大,等两个媳妇子一过门,三宝妈就搬出了操劳了大半辈子的那落院子。头先住在西山庙脚子底下解放前挖下现如今已塌了一半的那个土窑洞子里,后来村上的人都看她孽张哗哗地,于是把农业社里睡人的那间磨房让给了她。磨房上向阳的一面有个牛肋巴窗窗子,但冬天吼隆隆的风总朝屋子里贯,不知哪位好心人给她在上面钉了几层废旧的塑料纸,风是进不去了,这样一来仅有的一点阳光也被挡在了外面,屋子里就更加阴冷潮湿了。
有人说是司嫂的脾性太坏,所以跟娃子们过不到一块儿,才搬了出来,但更多的人是向着司嫂说话的。一些上了年岁的人,一提起她的名字,便用手中的拐棍子“咚咚咚”地捣着地皮子,半大天才从一张一张的嘴里停停顿顿地挤出这么几句,“养--养下--这种东西--,还--还不如--早--早些——一屁股压死起!”说到这个当里,一些老年人总是抹着眼泪大骂起了自己的儿子媳妇子。
司嫂这个名字,在村子里不同人的心里,也有着不同的解释,上了年纪的人,一提起这个名字,使成了训斥晚辈不孝顺长辈的最好例子。在一些年青人与娃子们的眼里,这个名字又被赋予了龌龊的含义。但当司嫂坐在屋前太阳影子里的小凳上拉起胡胡子时,人们似乎又都忘记了这些,从她那手指间流淌出的二胡声里,人们又咀嚼着自家穷欢乐里头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琢磨出的苦日子。
那如泣如诉的二胡声,村子里的人都说不出是个啥调子,但每回司嫂拉起二胡时,人们总觉得有些耳音子熟,但其中又多了些新的什么东西,村子里的人是不会去瞎琢磨的,大人娃娃只是围在她的一转儿,就是想听。有些时候,也有个把人由于家里头有了些不顺心的事,于是看着司嫂明板板朝外露着黑棉花蛋蛋子的衣服里裹不住了的浮肿的身子,还有身后那一间阴冷的屋子时,听着听着,由不住地就想到自个儿身上去了,于是一边抹着眼泪花子,一边说,司嫂拉的就是受听哩!
等顺子找了个人空空子挤着坐下时,他看到逢场必来的李二奶与当家子张奶也拽着孙娃子朝人伙伙子里走来。
“李二奶,好着里撒?”
“噢——老张奶,要你好哩,敢辙顺着里撒?”
“托您的福,还好哩!”
“扎的谁的娃,大后人的么?”
“大后人的,没宁宁大的点点东西,啥都知道,就是不好好吃饭,搛给一箸头儿菜都要给你留到碗底子里。一天价就啃揣着要零食吃,你瞅,满领豁沾的都是糖汁汁子!”
老张奶一边说着,一边扣掐着孙子领豁里的糖汁汁子,相互搀扶着朝人空空子里颤巍巍儿的坐去。
这会子,磨房门前早就暖烘烘地了,爷们站在一块儿起劲地谝着闲传,往往为一件芝麻大的小事就抬起了讧,争得脸红脖子粗。女人们有的手里拿了纳了一半的鞋底子也来喧谎儿,一边纳着鞋底子,一边麻绳子一拉,忙忙地嘴再一歪添凑上两句。有些领娃娃们的女人们,忙忙地也在大伙儿喧的当里,快快地加进去那么几句,一边回头瞅一眼自家大一点的领着刚会走路的娃儿,是不是嚎着哩。
要数最开心的便是那些在这样的日子里恰巧又是礼拜天的学生娃子,有扛架架的,有骑驴的(一种游戏),有拿着风车子在人缝缝子里蹿来蹿去的,远一些的地方还有在空地上滚铁环的,也有时不时啃揣着问大人要两毛钱到爱兰家的小卖部里买零食的,有几个男娃子还不顾大人的责骂,在太阳窝里用土缠着响当儿。碎丫头子们,大多是一伙罗一伙罗跳着橡皮筋儿,在一旁歇息的几个则拍着手,唱着儿歌:
小老鼠,上灯台。
偷油吃,下不来。
哭着叫着喊妈妈,
叽哩咕噜滚下来。
听到这边的声音压倒了那边的时,另一边歇着的女娃子也更加卖力地一边做着动作,一边齐刷刷地唱了起来。
小白兔,白又白,
两只耳朵竖起来。
爱吃萝卜爱吃菜,
蹦蹦跳跳真可爱。
靠西头的南墙根里,不知啥时候一些村子里爱下棋的人也咚起了棋坨子。
“这一将,你就死了!”
“紫了,紫了是个茄子哩!”
“不行!我不走了!再回一步,就一步!”
“不行!你就缴枪不杀吧!”
“你这人,太不像话,明明这一步走下是死棋,你还偏要抢棋坨子哩!”
“像画就挂到墙上了。”观棋人自知给“军”错了,便笑呵呵地耍贪嘴。
“再回一步,就一步!”
“不行!一开始说下的就不回棋,你都回了二步了,重来!”赢家说着一下子抖掉了棋盘子。
“再哪个驴日的乱动棋盘子,老子操死他先人哩!”输家一边卷袖子抹胳膊地一边又重新摆起了棋坨子。
冯尕娃在围着看棋的人缝缝子里只露出半个屁股的疤侯上捣了一拳,过了会子,看疤侯只是用手搓了搓屁股,没了动静时,又狠狠地在疤侯的屁股上拧了一把,疤侯只穿了一条单裤,由于冯尕娃用力过猛,痛得疤侯被挤着吊在棋盘上面的那张脸歪了三歪,忙忙地向后抽着自己的多半个身子。
“是那个驴变下的!”
等疤侯过了阵子才从挤死压活的人伙伙子里拉出自己的脑袋时,看到旁边装模作样看棋却偷着“嗤嗤嗤”笑的冯尕娃,疤侯一下子上去在他的屁股上美美地揣了一脚。
“你个杂八孙日的,老子的沟蛋子都叫你拧肿了!”
“你个杂八孙日的,谁动了你不找谁起,踢老子干撒哩?”
冯尕娃说着朝一瘸一拐往前跑的疤侯撵去。待疤侯反过来劈领豁撕住了冯尕娃准备修理一番时,冯尕娃急急地说,“老子找你有事哩!”
“啥事?快说,要不然老子今天灭了你这个驴日的!”
“你先松手!”
“你先说,到底啥事?”
“问虎子那个驴日的要老子们的钱走!”
“不是说那个西宁孬还没给他哩撒?”疤侯说着松开了扯着冯尕娃领豁的手。
“你个笤子,他早把钱要上拾掇了房房子了,再过几天就要娶女人了!”
“不骗人?”
“骗了你我是你孙子!”
“这个杂八孙驴日的,一个人吃独食哩!”
“我一开始就说的那个杂八孙日的奸的呆哩,你还不信我的!”
“走!找那个驴碾的走!”
“我刚才去过了,张油花说吃过早饭走了他山上舅爷爷家了。”
“唉,这个杂八孙日的真不是个东西!”
“抽烟不?”冯尕娃说着掏出一盒外国烟。
“尕娃,这日头可从西头头上出来了!”
“昨个二爸给我的。”
“你二爸啥时候来的?”
“来都好些日子了。”
“他还在深圳赚大钱?这次带你去吧?”
“他说过些日子再说哩。”
“听说他找了个外国老婆?”
“我没见过。唉,其实二妈也好着哩,不说这了,还是谝些别的。哎,你倒牛时,认下的那个女人哩?”
“近些日子我再没去过。”
“她到底对你咋的个?”
“你没见过,她人嫩生生的,长着一对毛敦敦的黑眼睛,上次跟我说话时,眼眨毛还扑腾扑腾地闪着,对我好的呆哩!”
“你摸揣过她吗?”
“有一回,我离她可近了,差点点就摸上她那个温楚楚、软绵绵的纽纽(奶头)了。”
“真的?”
“骗你就不是我妈养的!”
“那天晌午,我跟虎子围着火堆子烤火,一边唱着西宁孬熬下的酥油茶,一边合计着咋利利索索地做成个买卖时,你干撒去了?”
“去撒了泡尿。”
“鬼才信哩,那么大工夫,再说回来时你头上咋烂着哩?”
“问这些干撒哩?”
“是不是大中午地又去趁着人家男人不在偷女人了?”
“没吃球上羊肉反倒惹了一身臊,日他妈地,再不提了!”
“尕娃,你也都快三十了,睡过女人吗?”
“前些日子,我用帽壳漏跟几个碎娃蛋子端着浇地地子(菜园子)里的那些个葵花时,突然一下子愣住了。”
“咋了?”
“你猜是谁?”
“不就是瘸狼的那个丫头子吗!”
“爱兰子,是她哩!她从自家的小卖部里走了出来。你猜她身上穿些啥哩?”
“除了衣裳裤子,还会是啥起哩?”
“裙子!电视上女人才穿的东西哩!”
“真的?两个纽纽是不是朝外露哩?”
“高晃晃地,让人看一眼就想干那事哩!”
“羞死你先人去吧,就你的这个球劲儿!”
“她一步一步地朝我走来时,我竟愣在了那里,帽壳漏里的水“啪嗒嗒”地朝外淌掉了好些子。待那些碎娃蛋子们冲着爱兰子大声刮喊时,我也由着脚走了两步,结果我不知道忙忙地咋了,一个仰绊子朝后跌了过去。”
“美死你这个驴日的了,后来呢?”
“后来爱兰子回过头还朝我笑哩。”
“吹牛比你也不打个底稿纸!”
“真的,她冲我笑了一下就走掉了,我也就进屋换衣服去了。”
冯尕娃说完扔掉了手里的烟头了,两个人从各自坐屁股的半截子土块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疤侯吸了一下鼻涕,两只手通在皮褂子里,猫着腰跟在冯尕娃的后头朝着太阳窝里又走去了。
“哟--虎娃,听说你领了个媳妇子,日子定到啥时候了?”
“十月初十。”
“十全十美,定了这么好的个日子!”
“虎娃,老子们倒牛赚上的钱哩?”
疤侯从人伙伙子里冲出来,堵在了虎娃的头里,冯尕娃也忙忙的跟在了疤侯的屁股后头。
“哟,是猴子啊,先抽根烟消消气!”
虎娃说着忙忙地从新买的灰色西服口袋里掏出了半包软兰州。
“谁抽你这个驴日的烟哩!把老子赚下的钱先给老子!”
“就是的,一分也不能少!”
“我不是说了吗,那个西宁孬到明年开春时才付牛钱哩。”
“说你妈的个比,恐怕钱早说到你口袋里去了!”
“就是的,一个河里的水把你给吃奸了!”
“你听谁说的?”
“谁说的你妈的个比,先给老子的钱你再问谁起!”
“就是的,先给钱!”
“真没要上,要上还能少你们的一个子儿!”
“装得还挺像的,说,给还是不给,老子没工夫跟你磨嘴皮子!”
疤侯一下子撕在了虎娃的领豁里。两个人嚷仗的这会子,好些看热闹的人都围了个圈儿,一些女人们也停住了手中的针线活,站在人伙伙子里瞅着眼前的这一幕。几个村子里跟疤侯好一些的二杆子在边上也指手划脚地起哄,“打呀,疤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一些老年人,站在人后头听到这些二皮子这么说话时,都摇着头,硬拉着要看热闹的孙娃子吃晌午饭去了。也有几个老实人挤上前去,嘴里一边说着“算了算了”,一边往开里拉“抢”到一起的两个人。
“李爸,没你的事,你过去。他只要给老子的那份子倒牛钱,老子肚子吃得饱的慌了跟他踢仗哩!”顺子叫疤侯一个手退到了一边时,只是嘿嘿地笑了笑。
“可能虎娃也没要上。”
“他要上了,夜了个倒牛的几个人对我亲口说的!”
“原来是你这个驴日的胡说的!”
虎娃说着用力推开了疤侯,朝冯尕娃的肚子上就是一脚,冯尕娃双手捂着肚子一下子疼得蹲在了地上。
“你个杂八孙日的,还打人哩,这不是明摆着你把钱领上了!”疤侯说着一下子又冲上去撕住了虎娃的领豁,狠狠地给了他一拳。顺子看到这儿时,叹了口气,挤出人伙伙子,朝家里走了。
“猴哥,有话好好说,我真没领上,要是骗你,我就不是我娘……”
虎娃感到眼前一黑,接着用手捂着右眼吼了起来。冯尕娃看到自己也出手太狠了,当看到虎娃捂着眼的手指头缝里流出了血时,一趟子zhan掉了。看热闹的一伙罗人也一下子散掉了,等张油花两口子慌慌张张从巷道里跑出来时,只剩虎娃还捂着淌血的眼睛,杀猪般地在那儿嚎哩。张油花一下子扑了上去,看到娃子捂着眼睛的手指头缝里满是血时,一下子大哭呐喊了起来,她男人忙忙地拉起蹲在地上的娃子,扯着一只胳膊没命地就往药铺里跑去。
等张油花反应过来,忙忙从地上爬起来时,爷父两个已经跑出了一大截子,于是张油花也顾不上拍屁股上的土,日急慌忙地撵了上去……
冯尕娃觉得也把祸惹大了,连晌午都没敢顾上吃,跟着到屋里来取干粮的三爸到西顶子上站羊的圈上看羊去了。